存在的最小的原子
先把所有複雜的東西都忘掉,從整個化學裡最簡單的對象開始:氫原子。它只有兩個部件——正中央坐著一個質子,帶正電;周圍某處有一個電子,帶負電。異性電荷相吸,所以電子被束縛在質子身邊,就像一顆小衛星被束縛在一顆行星身邊。如果化學在哪裡能被理解,那它就應該*在這裡*被理解——用盡可能少的部件。所以這是每一位物理化學家的起點,也將是我們的起點。
大約在 1910 年,最顯然的圖像正是那幅「行星與衛星」的畫面:電子繞著質子轉圈,就像地球繞著太陽轉。這是一幅可愛的圖像,可它是*錯的*——但恰恰是弄清它究竟在哪裡失敗,才是走進真實原子最快的路。所以,讓我們把這個行星模型一直推到它崩潰為止。
為什麼行星圖像會崩塌
麻煩在這裡。早在原子被發現之前,物理學就已經知道:任何沿曲線運動的帶電物體,都必須以光的形式不斷散失能量。繞圈的電子,就是一個沿曲線運動的電荷,所以它本該持續不斷地潑灑出光、持續不斷地損失能量——而一顆不停損失能量的「行星」,會向內盤旋墜落。這筆帳算得毫不留情:一個經典電子,會在大約千億分之一秒內撞向它的質子。你身體裡、這一頁上、空氣中的每一個原子,早就該塌掉了。可原子偏偏出了名地穩定。行星模型所假設的某樣東西,根本不可能成立。
玻爾的奇怪規則:只允許某些高度
1913 年,一位名叫尼爾斯·玻爾的年輕丹麥人,做了一個大膽的猜測。他說,假設電子*不*被允許待在離質子的任意距離上。假設只有一組特殊的軌道是被許可的——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中間什麼都沒有。當電子待在這些被許可的軌道之一上時,它就乾脆不輻射光、不向內盤旋。那場災難被一紙命令禁止了。這就是玻爾模型,而它唯一的新成分,就是這個想法:原子是由一座固定的、被許可的狀態的樓梯搭起來的。
想像的是一段樓梯,而不是一道斜坡。在斜坡上,你想停在任何高度都行;在樓梯上,你只能站在某一級台階上。每一條被許可的軌道,都自帶一份固定的能量,叫做一個能級,而這些能級,就是台階。最低的那一級——電子坐得離質子最近——是原子最偏愛的那個溫馨舒適的家,叫做基態。更高的台階則是激發態。這種「只能待在一組固定台階上、中間高度被禁止」的限制,正是物理學家所說的量子化:這個詞的意思很簡單——*以固定的、被許可的份額出現,絕不是平滑連續的*。
用一個數字給台階編號
玻爾用一個樸素的計數數字給台階編號,他叫它 n:n = 1 是最底下那一級,n = 2 是上面一級,n = 3 再上面一級,如此一路往上。他這個猜測的天才之處在於:他能為第 n 級台階的能量寫下一個單一而簡單的公式,而它竟然與人們對氫做了幾十年的測量精確吻合。一個數字 n,你就確切知道那一級橫檔握著多少能量。後來這個計數數字會得到一個更氣派的名字——主量子數——而它幾乎原封不動地,一直存活進了現代理論裡。
他的公式裡有一個值得現在就留意的美妙細節:這些台階並非等距排布。靠近底部時,它們相隔很遠;越往上爬,它們就擠得越來越近,直到非常高處幾乎併成一道平滑的天花板。那道天花板很要緊:電子一旦夠到它,就有了足夠的能量徹底離開原子。同樣這幅圖像——底部的寬間隔、頂部那一束越擠越密的台階——會在緊接著的下一篇裡,解釋原子放出的光那些精確的顏色。
玻爾對在哪裡,又錯在哪裡
這裡需要誠實。玻爾模型既才華橫溢,也已經過時。對於氫原子,它的能量台階完全正確,而對於一個憑直覺做出的猜測,這是驚人的成功。但它的心象——一個規規矩矩的電子,沿著一根清晰的圓形「鐵絲」、在固定半徑上奔跑——最終被證明是假的。電子並不繞圈跑。在我們後面幾篇會抵達的真實原子裡,電子被抹開成一團*機率*的雲,根本沒有什麼清晰的軌道。存活下來的是那個深刻的想法,而不是那幅畫面:能量以分立的、由 n 編號的能級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