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目標,它的兩副面孔
在本階梯前面,你看過一個烯烃遇上酸、發生鹵化氫加成——H 和一個鹵素跨在原來的雙鍵兩端。現在我們換掉被加上去的東西:不再是 H-Br,而是把水的兩個部分 H 和 -OH 加到 C=C 上。產物是一個醇,而把廉價的烯烃變成醇,是整個學科裡最常用的主力轉化之一。但「加水」二字藏著一個真問題。雙鍵有兩個碳,H 落在一個碳上,-OH 落在另一個碳上。哪個碳得到哪一個?而且這次加成,是從平展烯烃的一面進行,還是從兩面同時進行?
本指南誠實的妙處在於:決定權不在烯烃手裡,而在試劑手裡。三套經典配方都能給烯烃加水,卻分成兩大陣營。酸催化水合與羥汞化把 -OH 放在取代基更多的那個碳上(馬氏(Markovnikov)結果)。硼氫化-氧化則把 -OH 放在取代基「更少」的碳上(反馬氏(anti-Markovnikov)結果),並且額外地,還控制它從哪一面加上去。同樣的起始烯烃,相反的醇,只不過是伸手去拿了另一個瓶子。這種掌控,正是值得帶走的那個深層思想。
酸催化水合:經碳正離子走馬氏路線
最直接的一條路是酸催化水合:烯烃加水,再加一個強酸催化劑(稀硫酸或磷酸)。它的機理是你已經熟悉的鹵化氫加成的鏡像——第一步一模一樣,只是最後收尾時換了一個親核試劑。雙鍵的 pi 電子富含電子,充當親核試劑;酸的質子則是親電試劑。走一遍流程。
- 質子化。pi 電子伸出去,從酸那裡抓來一個質子。箭尾在 C=C 的 pi 鍵上,箭頭指向 H。一個碳現在拿到了新的 H;另一個碳被奪走了它那份 pi 電子,變成一個帶正電的碳正離子。
- 水進攻。一個水分子帶著它的孤對電子飄進來,與那個空著的、飢渴的碳正離子碳成鍵。箭頭從水的氧孤對電子指向帶正電的碳。這個碳現在連上了氧——但那個氧還帶著它原來的兩個氫,所以它帶正電(一個氧鎓離子,-OH2 正離子)。
- 去質子化。第二個水分子從那個氧鎓離子上拔走一個質子,留下一個中性的 -OH。第一步借來的催化劑質子,在這裡被還回溶液——這正是「催化」的含義:酸被再生出來,而不是被消耗掉。
區域化學從第一步裡自然落定。質子的加法要使生成的碳正離子「更」穩定——叔碳正離子勝過仲,仲勝過伯,因為更多相連的碳通過超共軛和誘導效應供給電子密度,撫平正電荷。隨後水與那個取代基更多的碳成鍵,於是 -OH 就落在那裡。這正是馬氏規則,而這裡有一個常被講歪的誠實表述:馬氏規則「並不」真的是「H 加到本來氫就更多的那個碳上」。那句順口溜只是恰好對簡單情形給出正確答案。真正的原因是碳正離子的穩定性——質子去到那個能留下最穩碳正離子的地方。
羥汞化:要馬氏,但不要重排
假設你想要的是馬氏醇,但碳正離子的壞習慣——重排,加上苛刻的強酸——正在毀掉你的產率。羥汞化(完整地說是羥汞化-脫汞)是更乾淨的馬氏路線。烯烃用乙酸汞(Hg(OAc)2)在水中處理,再用硼氫化鈉把碳-汞鍵除去。淨結果與酸催化水合的區域化學一致——-OH 落在取代基更多的碳上——但基本上沒有重排。訣竅就在於用什麼取代了那個敞開的碳正離子。
當 pi 電子進攻汞這個親電試劑時,它們並不生成一個完全敞開的正離子。取而代之,汞跨接在「兩個」碳上,形成一個叫做汞鎓離子的三元環——想象汞像一個蓋子那樣壓在原來雙鍵的頂上,與每個碳各共享一根鍵。這座橋正是關鍵所在。這裡沒有一個赤裸、平面、能靜止到足以重排的正離子,所以碳骨架原地不動。然而這座橋是偏的:取代基更多的碳帶有更多的正電性,於是當水從背面進攻這個環時,它就奔向那個碳。馬氏區域化學,是通過一座橋而非自由正離子來實現的。
這漂亮地說明了一種試劑如何為你換來某種特定的結果。乙酸汞試劑是被設計成去「架橋」而非「敞開」的,而這一個結構上的抉擇——一個閉合的三元環對一個平面的空 p 軌道——就是「會重排」與「不會重排」之間全部的差別。本階梯前面鹵化反應裡你見過的鹵鎓離子橋,靠的正是同一個原理。同一路數的把戲:用一座橋給碳正離子蓋上蓋子,你就既保住了馬氏選擇性,又馴服了重排。
硼氫化-氧化:反馬氏,且同面
現在把答案翻過來。硼氫化-氧化拿同樣的烯烃,卻把 -OH 放在取代基「更少」的碳上——即反馬氏產物——而且它給出乾淨、可預測的立體化學。它分兩個階段進行。第一,硼烷(BH3,常以 BH3-THF 配合物的形式)加到雙鍵上。然後第二組試劑,鹼性條件下的過氧化氫,把硼換成 -OH,位置保持不變。所有的魔法都發生在第一階段,那裡壓根沒有碳正離子。
硼是缺電子的——它周圍只有六個電子,一個空軌道正討著一對電子——所以硼是親電試劑,加到一個碳上,而它帶著的那個氫去到另一個碳上。關鍵在於,硼和氫是在同一瞬間加上去的,在一個協同的四元環過渡態裡:C=C、硼、以及硼的一個氫,全都同時接觸。整個過程沒有任何東西散開,所以沒有平面正離子,沒有重排的機會。兩個後果由此直接產生,而它們正是這個反應全部的個性。
先說區域化學。硼為什麼偏愛取代基更少的碳?兩股力,朝同一方向使勁。從位阻上看,硼很笨重(它還帶著兩個氫,實際操作中往往是兩整個烷基),所以它待在更寬敞、更不擁擠的碳上更自在。從電子上看,在那個協同的過渡態裡,部分正電荷會積聚在「沒」跟硼成鍵的那個碳上;這點部分正電荷在取代基更多的碳上更容易被容忍,而那個碳恰好就是硼眼中取代基「更少」的那個碳的對面。兩種效應都把硼停在取代基更少的碳上——於是氧化之後 -OH 也落在那裡。反馬氏;並且要注意,它並非來自打破馬氏的邏輯,而是來自一種不同的試劑改變了哪個碳略微帶正電。
再說立體化學。因為硼和氫是一氣呵成、從平展烯烃的同一面加上去的,-OH 和新的 H 最終落在「同」一側——這是一次同面(syn)加成。(氧化這一步在硼原來所佔的那個位置上、保持構型地把硼換成 -OH,於是第一階段定下的幾何得以存活。)酸催化水合的平面正離子給出一個外消旋、不受控的立體中心,而硼氫化卻是立體專一的:協同的、單面的機理把同面幾何鎖死。這與消除那一階梯的 E2 是同一個主題——協同的、幾何被鎖死的反應給你立體化學上的確定性,而分步的正離子反應則把它打亂。
讀懂這套工具:試劑即開關
ALKENE: R2C = CH2 (R = alkyl on the left carbon) H3O+ , H2O --------> R2C(OH)-CH3 Markovnikov, racemic, may rearrange Hg(OAc)2/H2O; NaBH4 -> R2C(OH)-CH3 Markovnikov, no rearrangement 1) BH3 2) H2O2/OH- -> R2C(H)-CH2OH anti-Markovnikov, SYN, no rearrangement carbocation stability order: 3 > 2 > 1 > methyl
退後一步,真正的一課不是要背三套配方,而是要養成一種思維習慣。當你想預測——或設計——一個加成反應時,分開問兩個問題。第一,區域化學:-OH 想去哪個碳?把機理追到正離子或部分電荷那裡;在決速過渡態裡哪個碳更正,親核試劑(也就是 -OH)就去哪裡。第二,立體化學:從哪一面?一個平面的自由正離子向兩面都敞開,會外消旋;而經橋或協同的途徑只從一面加上去,給出確定的同面(或反式)產物。在你給規則起名字之前,這兩個答案早已寫在機理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