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口味的推力
在前幾篇裡,一個突觸前末梢放了電,鈣離子湧入,囊泡把神經傳遞物倒進間隙,這些分子便漂過對岸。現在我們站到那對岸上——走進接收方細胞內部——問出此處唯一要緊的問題:當訊息抵達時,它把細胞往哪個*方向*推?答案永遠是二選一。要麼讓接收神經元變得稍微更想放電,要麼變得稍微更不情願。一聲"是",或一聲"否"。
那記"是"的推力,叫興奮性突觸後電位,簡稱 EPSP。它是一小段去極化——細胞內部變得沒那麼負,朝著細胞會放電的那個閾值*滑近一點*。那記"否"的推力,叫抑制性突觸後電位,簡稱 IPSP:一小段超極化(或把電位釘在原地),把細胞從閾值*拽遠*,讓它更難放電。同樣的機制——一種化學物質落在膜上——卻走向相反的方向。
分級的,不是全或無
下面這一點最該記牢,而它幾乎讓所有人都吃一驚。動作電位——神經元沿軸突發出的那記尖峰——是全或無的:要麼以滿幅放電,要麼乾脆不放,像一聲槍響。EPSP 和 IPSP 恰恰相反。它們是分級電位:大小可以是任意值。一記微弱的 EPSP 也許只把電壓推動半毫伏;一記強的能推好幾毫伏。傳遞物越多,或同時激活的突觸越多,推力就越大。把它想成一個調光旋鈕,而不是一個開關。
分級訊號還會*衰減*。一記誕生在樹突末端的 EPSP,在它起始處最響,越往胞體方向擴散就越微弱,就像漣漪在池塘上傳開時會漸漸變平。所以單單一記遙遠的推力,靠它自己幾乎永遠到不了閾值。這種衰減並不是缺陷——它恰恰讓神經元能把近的與遠的、新的與舊的彼此稱量,而不是一來訊號就照單全收。
voltage
| spike! (all-or-none, fixed height)
threshold ---/\----------------------------------
| / \
| ___/ \___ <- EPSP (graded: any height)
| / \___
rest|-/-------------------\___--- <- IPSP dips below rest
| \_/
+--------------------------------> time把它們加起來:空間與時間
一個真實的神經元絕不是只在聽一個突觸。單個神經元的樹突上可鋪著成千上萬個突觸,任一瞬間都有一群不斷變換的突觸在說"是"或"否"。正因為突觸後電位是分級的,它們在朝胞體擴散時會直接*相加*。這筆不斷累加的總帳,叫作突觸整合,而它同時沿兩個維度展開。
- 空間總和——跨地點相加。同一刻從*不同*突觸到來的兩記 EPSP 會疊在一起;合起來也許能到達閾值,而單獨哪一記都到不了。同時到來的一記 IPSP,則從這筆總和裡減去。
- 時間總和——跨時間相加。一個突觸飛快地接連放電,發出的 EPSP 一記緊挨一記,每記新的都趁上一記還沒消退就摞了上去。來自單一輸入的一陣急促鼓點,靠它自己就能攀到閾值。
想像一個浴缸。EPSP 往裡灌水;IPSP 把塞子拔鬆一點。空間總和好比多個水龍頭同時開著;時間總和好比一個水龍頭一直開著、水還沒排掉液位就不停上漲。當水面升到那道刻線,細胞就放電——而抑制並不只是"少一點是",它是一道*主動*的排水:只要位置得當,就能抵消一大片興奮的湧入。
票在哪裡清點
所有這些相加,總得在*某處*清點,而神經元有一間指定的計票室:軸突小丘,也就是胞體收窄、接上軸突的那個小丘。它密布著電壓閘控通道,閾值是全細胞最低的地方。每一記 EPSP 與 IPSP 的總和——在經過所有衰減與疊加之後——都匯到這裡。如果此刻小丘處的累計總帳越過了閾值,細胞就放出一記動作電位;如果差一點,就什麼都不會發出。唯有當"是"*在此地、此刻*勝出,這一票才算"是"。
現在說到那個深處的要點。正因為這場清點要權衡突觸*坐落在何處*(靠近小丘的比遠處的更有分量)、*何時*到來(新近的勝過正在消退的)、以及*帶什麼符號*(是減去否),神經元就不是在轉發一條訊息——它是在裁決一條訊息。兩個細胞即便收到一模一樣的輸入,只要這些輸入落在不同的位置或不同的時刻,也可能放出不同的電。突觸,經樹突這棵樹乘以千萬、又在小丘處求和,便悄悄變成了一台計算出答案的小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