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失調,而非損毀
當中風殺死一小片組織時,你往往能在掃描圖上指出損傷的位置。精神疾病通常不一樣。神經元都還在,線路大體完好,但腦區之間的對話走了調。想像一支樂隊,沒有一件樂器壞掉,可某些聲部太響、某些太輕,節拍也亂了,於是奏出的音樂就走樣了。
這支樂隊的音量旋鈕,正是你之前認識的神經調質:多巴胺、血清素、去甲腎上腺素。這些化學物質與其說在傳遞精細的訊息,不如說在設定整片網路的情緒與增益。把某個神經調質系統推離它的設定點,你不會徹底失去某項功能,而是讓大腦「感知、感受、選擇」的方式整體偏了一邊。
思覺失調症:把訊號變成了噪聲
思覺失調症有兩副面孔。陽性症狀是憑空多出來、本不該有的東西:幻覺、妄想、聽起來無比真實的聲音。陰性症狀則是被減去的東西:情感變得平淡、退縮、動力一點點流失。同一種病,既能奪走一個人與現實的聯繫,也能奪走他行動的意願。
故事的主角是兩種化學物質。某些通路中多巴胺訊號過多,似乎驅動了陽性症狀,這也是為什麼阻斷多巴胺受體的藥物能壓下幻覺。但只靠這一點太過簡單。研究者還指出穀氨酸訊號出了問題,尤其是在NMDA 受體上——這可能正是多巴胺學說無法解釋的陰性與認知症狀的根源。
有個好用的畫面:大腦平時會把某些內部訊號標記為重要,讓其餘的淡入背景。在思覺失調症裡,這套「貼標籤」的機制出了岔子,於是一個隨機的念頭、一聲偶然的響動被蓋上了「這極其重要」的章——而心智便編出一個故事來解釋它為何重要。
憂鬱與焦慮:情緒與恐懼系統失了衡
在重性憂鬱症中,最有標誌性的症狀是快感缺失——愉悅的褪去。曾經令人眼睛發亮的食物、朋友、音樂,如今都成了灰色。這直指獎賞系統:當它的驅動力變暗,世界就失去了吸引力。憂鬱還纏上了身體的應激機制。長期過度活躍的HPA 軸不斷泵出皮質醇,既像是病因,也像是結果——一個應激餵養低落、低落又餵養應激的反饋環。
焦慮障礙棲身於另一條迴路。這裡,作為大腦恐懼警報器的杏仁核被調成了一觸即發。在健康的大腦裡,前額葉皮質會向下伸手,在威脅過去後安撫警報。而在慢性焦慮中,這道剎車很弱,於是危險早已離去,警報卻仍長鳴不止——身體繃緊著,提防一隻永遠不會來的老虎。
成癮:被劫持的獎賞系統
成癮,就是當中腦邊緣多巴胺通路——那條原本用來讓食物、安全和親密變得令人愉悅的迴路——被一種藥物攫住時所發生的事。成癮物質把伏隔核灌滿多巴胺,其量遠超任何天然獎賞所能給予的,從而給這段體驗烙上「極其值得重複」的印記。
NATURAL REWARD DRUG REWARD
food / friends cocaine, opioids...
| |
v v
+-------------------------------+
| mesolimbic dopamine path |
+-------------------------------+
| small bump | HUGE surge
v v
"worth doing again" "worth doing at ANY cost"
+ tolerance: needs more
+ circuits learn craving cues隨著時間推移,系統會適應。它調低自己對多巴胺的反應,於是尋常的快樂變得平淡,需要越來越多的藥物才能感覺正常——這就是耐受。與此同時,大腦學會了預示藥物到來的線索,於是某個地方、某種氣味,多年後仍能點燃渴求。成癮與其說是意志力的失敗,不如說是一條獎賞迴路被深深地教會了錯誤的一課。
以化學治化學
正因為如此多的精神疾病都是關於神經調質的故事,神經藥理學的大部分工作,便是把這些化學物質輕輕推回平衡。即便分子本身並不簡單,其中的邏輯卻很簡單。
- 抗精神病藥鈍化過度活躍的多巴胺訊號,平息思覺失調症的幻覺與妄想。
- 抗憂鬱藥通常提升突觸處的血清素(及相關訊號),緩慢地提振情緒,恢復獎賞系統的吸引力。
- 抗焦慮藥往往增強那種能抑制杏仁核警報的鎮靜性神經遞質,把恐懼的音量調低。
- 成癮治療可能在藥物作用的同一受體上使用替代物或阻斷劑,在獎賞迴路緩慢重新學習的同時減輕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