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目的地，好幾份報價
在上一篇你看到，邊界閘道協定是一種路徑向量協定：一個網路廣告的不是成本，而是一整條 AS 路徑——封包為了抵達某個字首（prefix）會穿越的自治系統清單。問題在於，真實的路由器通常會從不只一個鄰居那裡聽到同一個字首。你的上游供應商給你一條通往 10.0.0.0/8 的路，交換中心的對等夥伴也給你一條，第二家供應商也給你一條。一個目的地，三份報價。BGP 的核心工作，就是恰好挑出其中一條來使用、並（也許）轉發出去。
接下來這個想法，會讓每個剛從內部路由走過來的人都嚇一跳。在單一網路內部，像 OSPF 這樣的內部閘道協定會挑最低成本路徑，也就是貨真價實最短的那條。但在網路之間，BGP 經常根本不挑最短的 AS 路徑。它挑的是對生意最有利的那條路，只把路徑長度當作一個很晚才登場的平手判定。原因正是這一級前幾篇講過的一切：經過客戶的路會賺錢，經過對等夥伴的路免費，而經過供應商的路要花錢。里程很便宜；錯誤的關係卻很昂貴。
決策階梯，由上而下
BGP 是靠著走下一張有序的比較清單來選路的，像是一連串愈來愈細的平手判定。它從最頂端、最強力、最帶政治意味的屬性開始，只有在當前規則讓兩條以上的路由打平時，才會往下掉到下一條規則。第一條能把競爭者分出高下的規則就決定了勝者，後面的規則甚至不會被翻看。這個由上而下的結構，正是政策得勝的全部祕密：生意上的操縱桿坐在階梯頂端，而那些比較像最短路徑的規則則靠近底部。
BGP best-path selection (simplified, per prefix)
1. Highest LOCAL PREFERENCE <- our own policy knob (business)
2. Shortest AS_PATH <- fewest ASes to cross (distance-ish)
3. Lowest ORIGIN type
4. Lowest MED <- neighbour's hint, only vs same neighbour
5. eBGP over iBGP <- learned externally beats internally
6. Lowest IGP cost to next hop ("hot-potato": leave our net fast)
7. Lowest router-ID <- final arbitrary tie-break
Walk down. The FIRST rule that breaks the tie wins; stop there.請注意這個順序並不是隨意的行銷話術。規則 1 是你網路本地的、反映你想要什麼。規則 2 是最接近「距離」的東西——穿越的 AS 數最少——而它只是第二個平手判定，不是第一個。等你走到規則 6 時，你是在一些政策、長度、來源都已相同的路由之間做選擇，於是網路退而求其次，回到單純的內部成本。著名的「燙手山芋路由（hot-potato routing）」就住在這裡：在一些同樣好的出口之中，盡可能快地把封包推出你自己的網路，好讓別人去走那段長路。
本地偏好：坐在頂端的生意操縱桿
最重要的屬性是本地偏好，這是一個網路貼在進來的路由上的數字，等於在說「我有多喜歡你這條」。數字高者勝。關鍵在於它純粹是內部的：它由你在路由抵達時設定，並只透過 iBGP 在你自己的路由器之間分享，永遠不會送給其他網路。因為它坐在階梯的最頂端，它會完全壓過 AS 路徑長度。一條本地偏好為 200、AS 路徑有五段的路由，會打敗一條本地偏好為 100、AS 路徑只有一段的路由——即使後者明明更短。
這正是營運者把這一級前面講過的關係經濟學編碼進去的方式。標準配方是：給從客戶學來的路由最高的本地偏好、給對等夥伴的路由一個中等值、給供應商的路由最低值。如此一來，決策階梯就會永遠偏好把流量從客戶送出去（你收到錢）、其次走對等夥伴（免費）、只有萬不得已才走供應商（你付錢）——無論哪條路看起來最短。這一個操縱桿，就把抽象的供應商－客戶關係變成了具體的路由行為。
AS 路徑長度，與它底下那些較弱的暗示
當本地偏好打平時，BGP 終於看向距離，但是一種很粗的距離：AS 路徑裡的 AS 數量——不是跳數、不是延遲、不是頻寬。一條穿越三個自治系統的路徑，會勝過穿越五個的，即使那三個是橫跨大陸的龐然大物、而那五個又小又快。這是一個刻意粗鈍的量度，但它同時兼任防迴圈：一台路由器若在收到的路徑裡看見自己的 AS 號碼，就會當場拒絕那條路由，因為那意味著封包繞了一圈又經過自己。
營運者反過來利用這條規則。他們在自己廣告出去的路徑裡刻意重複自己的 AS 號碼，這叫 AS 路徑預先添加（prepending），讓一條路由看起來更長、因而對所有下游都更不吸引人，藉此溫和地把入向流量推往另一條鏈路。這是一個暗示，不是命令：任何一個鄰居，只要他的本地偏好偏愛那條被加長的路徑，仍然會用它——因為偏好在階梯上坐在路徑長度之上。這就是跨網域路由反覆出現的主題：你能影響你的鄰居，卻無法號令他們。
再往下坐著的是多重出口判別器（MED），所有工具裡最溫柔的一個。當兩個網路在好幾個點相連時，其中一方可以在每條路由上貼一個 MED，等於在說：「如果你要把流量送來我這裡，請走 MED 較低的那條鏈路。」但它只在「同一個鄰近 AS 學來的路由之間」打破平手，而且你的鄰居完全可以無視它——因為 MED 在階梯上坐得很低，遠在本地偏好與 AS 路徑長度之下。它是最客氣的一種建議，任何人的政策都能輕易地把它駁回。
把它們拼起來：一個實作選擇與更大的圖像
讓我們追蹤一個決策。你網路裡的一台路由器，握有三條通往字首 10.0.0.0/8 的路由。路由 A 來自客戶，AS 路徑長度 4。路由 B 來自對等夥伴，AS 路徑長度 2。路由 C 來自供應商，AS 路徑長度 1，是所有當中最短的。哪一條勝出？你的政策把本地偏好設為：客戶路由 200、對等夥伴 100、供應商 50。於是階梯根本走不到 AS 路徑長度那一步。
- 規則 1，最高本地偏好：A 是 200、B 是 100、C 是 50。A 直接勝出。停。
- 最短的那條路由 C（走供應商）被否決了，即使它只穿越一個 AS，因為「從客戶鏈路賺到收入」勝過「把距離縮到最小」。
- 路由 A 被裝進轉送表並向外再廣告；B 與 C 留在記憶體裡當備援。萬一 A 被撤回，階梯會重跑一次，由 B（次高偏好）接手。
現在把鏡頭拉遠。為整個網際網路跑這個決策、握著大約一百萬個字首的路由、且沒有任何後備預設路由的那些路由器，住在無預設路由區：那是核心地帶，「我不知道，丟給上游吧」這個選項不存在，因為那裡根本沒有上游。那個區裡的每個營運者，都跑著自己私房版本的階梯、用著自己的路由政策，所以你的封包走的那條路，是成千上萬個獨立生意決策湧現出來的結果，而不是任何人規劃出來的全域最佳解。
這正是為什麼 BGP 既強大又脆弱，也是下一篇的主題。讓每個網路得以把自己的經濟學編碼進去的那份彈性，同時也意味著：一份單一的、出於錯誤或惡意的廣告——一條「通往你其實並不擁有的字首、卻更吸引人」的路由——可能在任何人察覺之前，就被階梯接受並擴散開來。政策凌駕距離賦予了網際網路它在真實世界裡的形狀；它同時也賦予了路由洩漏（route leak）與劫持（hijack）。牢牢抓住這道階梯，第 5 篇裡那些走錯的彎就會完全說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