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一個世紀數據裡的一種規律
到現在，你已經能把失業率讀成一條掩蓋了無數人間故事的頭條數字，也認識了它的不同種類——摩擦性的、結構性的，以及在衰退中膨脹的那種週期性失業。本篇要補上的，是那條比任何別的關係都更讓決策者動心、也更折磨他們的關係：失業與通貨膨脹之間看似存在的交易。故事說，你壓低其中一個，就得用更多的另一個去償付。
1958年，一位出生在紐西蘭的經濟學家A. W. 菲利普斯，把將近一個世紀的英國數據（自1861年起）畫在了圖上——一條軸是失業，另一條軸是工資上漲的速度。這些點描出了一條乾淨的向下傾斜的曲線。失業低時，工資漲得快；失業高時，工資幾乎不動。後來的經濟學家把工資增長換成了物價通膨，於是[[phillips-curve|菲利普斯曲線]]誕生了：一條整潔的、失業與通膨之間負相關的關係，似乎幾十年來都成立。
短期權衡為什麼說得通
在評判這條曲線之前，先看清為什麼在短期內這樣一種權衡是講得通的，會很有幫助。設想一個經濟體，需求突然激增。企業爭著多生產，於是更賣力地招人；失業人群縮小，失業率下降。但工人此刻變得稀缺，雇主必須開出更豐厚的薪酬來吸引並留住他們——而這些上漲的勞動成本被轉嫁進了價格。於是強勁的需求*同時*表現為更低的失業*和*更快的通膨。這就是曲線背後那台由需求驅動的引擎。
把同樣的邏輯反過來跑，就得到曲線的另一端。需求疲弱時，企業裁員，失業攀升，而當那麼多人去搶少數崗位時，沒人能爭到大幅加薪——於是工資與物價的增長降溫。讓通膨緩和的那股力量，正是把人推向失業的那股力量。在1960年代的決策者看來，這與其說像一句警告，不如說像一份*菜單*：挑出你中意的通膨—失業組合，再用貨幣政策或財政手段去操控需求，落到那個點上。
1970年代：菜單消失之時
接著來的，是那個把菜單砸爛的十年。整個1970年代，許多富裕經濟體*同時*遭受高失業*和*高通膨——這種組合，按那條簡單曲線的說法本該幾乎不可能。經濟學家給它造了個詞：[[stagflation|滯脹]]，停滯的經濟加上通貨膨脹。當你把那些新年份畫上去時，那條整潔的向下傾斜的線散成了一團雲。地圖，不再對得上路。
發生了兩件事。第一，兇猛的[[supply-shock|供給衝擊]]——首推1973年和1979年的石油價格暴漲——在推高成本與價格的*同時*，扼殺了產出與就業。供給衝擊讓通膨和失業朝*同一個*方向移動，與需求故事正好相反，所以它移動的是整條曲線，而不是沿著曲線滑動。第二，也更為深刻的是，經濟學家米爾頓·弗里德曼和艾德蒙·費爾普斯甚至在危機之前就警告過：這種權衡一旦被反覆利用，便無法長存。他們的推理，是問題的核心。
預期：權衡內部的陷阱
曲線的裂縫，貫穿於一個詞：預期。工人和企業並不在乎抽象意義上的通膨；他們在乎的是*實際*結果——一份工資究竟能買到什麼。只有當加薪跑贏了你所預期的物價上漲時，它才讓人覺得慷慨。所以驅動工資與價格的那場討價還價，是建立在[[inflation-expectations|通膨預期]]之上的；而一條按某一預期通膨率畫出的曲線，悄悄地假定了那些預期保持不變——一個藏在明處的其他條件不變假設。
現在看著陷阱合上。政府決定透過讓需求和通膨稍微燒得旺一點來「買」更低的失業——比方說，把通膨推到5%。起初它奏效了：物價上漲的速度，快過了人們在預期（比如）2%時所談定的工資，於是實際工資下滑，招人顯得便宜，失業下降。但人不會永遠是傻子。一旦他們預期到5%，就會要求5%的加薪，僅僅為了原地踏步。實際工資爬了回來，招人的優勢蒸發，失業又漂回了它出發的地方——只是如今已嵌進了5%的通膨。就業的收益是暫時的；通膨卻是永久的。
Short run (expectations lag): inflation 2% -> 5%, unemployment 6% -> 4% (gain!) People re-learn, expect 5%: wages catch up, unemployment 4% -> 6% (back) Long run: inflation stuck 5%, unemployment 6% (no gain)
長期曲線為何是垂直的
把這些情節串起來，就浮現出另一種形狀。短期裡確實有一條向下傾斜的曲線——但每一種預期通膨水準都對應一條*不同的*曲線，而每一次出其不意，都會把你推到更高的一條上。經濟總是回到同一個失業率，只是通膨越來越高。把那些歇腳點連起來，你得到一條垂直的線：[[long-run-phillips-curve|長期菲利普斯曲線]]。長期裡，沒有可買的權衡——你能選的只有通膨率。
那條線所在的失業率，有你已經認識的名字：自然失業率，或在其錨定通膨的形態下叫NAIRU——與穩定、不加速的通膨相容的最低失業率。它由勞動力市場的「管路」決定（人們如何求職、技能與崗位如何匹配、工會與法規如何運作），而不是由有多少錢在四處流動決定。需求只能以*上升的*通膨為代價，把失業拉到它之下；也只能以*下降的*通膨，把失業推到它之上。試圖把失業永久地壓在自然率之下，買不來持久的就業——買來的是一場通膨螺旋。
那個警世故事
退後一步，菲利普斯曲線就變成了一個比它本身更大的教訓。它是一個教科書式的案例：一種經驗關係，成立了一百年，被當作可靠的定律對待，然後在決策者試圖倚靠它的那一刻土崩瓦解。最深層的原因在於，經濟是由會學習的人構成的。*人類*行為裡的一種規律，一旦人們看懂了它並開始鑽它的空子，就會改寫自己——一種僅僅因為沒人利用它才存在的關係，可能在有人利用它的那一瞬間消失。
這正是經濟學家如此堅持「相關不等於因果」的原因，也是他們不信任任何悄悄假定「人會一如既往地行事」的模型的原因。曲線並沒有被拋棄——現代版本加進了預期與供給衝擊，至今仍每天指引著貨幣政策——但再沒有人會把一條擬合出來的線誤當成免費的午餐。請帶著這份謙遜往上爬：一種歷史關係看上去越漂亮，你就越該仔細追問它*為什麼*成立，以及當你據此行動時，那個理由還撐不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