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
在上一篇裡，我們釐清了貨幣是用來做什麼的——它是任何能勝任三項工作的東西：[[functions-of-money|交換媒介、記帳單位和價值儲藏手段]]——並看到現代貨幣是[[commodity-vs-fiat-money|法定貨幣]]，它有價值是出於約定俗成，而不是因為它由黃金製成。這告訴了我們貨幣扮演的角色，卻還沒告訴我們這種東西到底有多少。你若向一位央行官員提出那個看似無害的問題「這個國家裡有多少錢？」，你得到的不會是一個數字——而是好幾個，名字叫 M0、M1、M2。
為什麼這麼滑不溜手？因為你錢包裡的鈔票顯然是錢，你擁有的那套公寓顯然不是——可在這兩者之間，橫著一道長長的斜坡，上面擺滿了「算是錢」的東西。你支票帳戶裡的餘額是錢；你天天花它，卻碰不到一枚硬幣。儲蓄帳戶裡的餘額幾乎是錢——只差幾下點擊就能花出去。一筆不到期取出就要罰息的六個月定存，則有幾分像錢。把界線畫在任何一處都是一種主觀判斷，所以統計人員乾脆拒絕只畫一條。他們公布的是一整族度量，即[[monetary-aggregates|貨幣供給的各級口徑]]，一圈比一圈更寬。
流動性：給各級口徑排序的那把尺
給這道斜坡排序的那把隱形尺子，就是[[liquidity|流動性]]——一項資產能多麼容易、多麼便宜地變成購買力，而又不損失價值。現金是世上流動性最高的東西：它本身就是購買力，隨時、隨地、按面值即可動用。支票存款的流動性幾乎一樣高。儲蓄帳戶則往下退了一小步。一棟房子流動性極差——賣掉它要花上幾個月，要付掉數以千計的費用，而且最終成交的價格還說不準。各級貨幣口徑，不過就是把這同一道斜坡切成若干段：每一個更寬的 M，都在已經計入的資產之上，再添上下一層流動性稍遜一籌的資產。
層層相套的圓環：M0、M1、M2
從最硬的核心開始。M0，又稱[[monetary-base|貨幣基礎]]或基礎貨幣，是最基本的、由政府發行的貨幣：實物鈔票和硬幣，再加上商業銀行存放在央行帳戶裡的準備金。這是央行自己直接創造出來的貨幣——是原材料。請注意，它裡頭已經包含了你永遠花不到的東西：銀行準備金是銀行持有的錢，而不是你口袋裡的錢。這是第一個暗示：「貨幣」分許多層，普通人有些層永遠看不見。
現在把圓環擴大。M1 是人們大體上可以立刻花掉的錢：公眾持有的通貨（銀行體系之外的鈔票和硬幣），加上你支票帳戶和其他活期存款帳戶裡那些隨時可動用的餘額。M1 特意剔除了銀行準備金——那些家庭花不了——卻納入了規模大得多的那一池銀行存款，也就是老百姓真正用來交易的錢。再擴大一次。M2 把 M1 裡的全部內容統統拿來，再添上準貨幣：儲蓄存款、小額定期存款，以及類似的、當場不太花得出去、但稍費點功夫就能變成現金的餘額。每個圓環都套在下一個裡面：M0 裡的每一元通貨也必定身處 M1 之中某處，M1 裡的每一元又都在 M2 之內。
Nested money (toy economy, $ billion):
M0 = notes & coins (everywhere) + bank reserves
= 100 + 150 = 250
M1 = currency held by public + checking deposits
= 80 + 520 = 600
(the other 20 of cash sits in bank tills)
M2 = M1 + savings + small time deposits
= 600 + 1,800 = 2,400
So: M0 < M1 < M2 (each ring contains the last)
Cash you can hold (80) is a tiny slice of M2 (2,400).在你把 M0、M1、M2 當成放之四海皆準的定律之前，有兩點提醒。第一，確切定義因國而異，而且隨時間幾經修訂——美國、歐元區（它用的是 M1/M2/M3）和中國，各自把界線劃得略有不同，什麼算「可簽發支票的」、什麼算「小額的」，都是約定俗成的事。第二，這些標籤並不神奇；M2 並不是在某種更深的意義上比 M1「更是錢」，它只是一個更寬的口徑，把流動性較差的東西也算了進來。這些數字回答的是不同的問題，而不是同一個問題給出精度不同的答案。
大部分貨幣是從哪兒來的？
再看一眼那些示意數字，一個謎題便跳了出來。央行直接創造的 M0 基礎是 250——可 M2 卻高達 2,400，幾乎是它的十倍。多出來的那部分從哪兒來？不是從印鈔機來的。狹義的基礎貨幣與廣義貨幣之間的差額，是[[commercial-bank|商業銀行]]在日常放貸過程中創造出來的。當一家銀行發放一筆貸款時，它並不是遞給你一麻袋別人的現金；它是在借款人的帳戶裡記入一筆新的存款——而這筆存款，就是片刻之前還不存在的、嶄新的 M1 和 M2。這正是接下來幾篇要掀開的那套令人意外的管道系統；此刻，你只需注意到它一定正在發生，因為廣義口徑遠遠蓋過了國家實際印出來的那點基礎貨幣。
為什麼「有多少錢」是個真正的難題
於是，最初那個問題——「到底有多少錢存在？」——根本沒有一個誠實的單一答案，而原因比定義混亂更深。流動性是一條沒有天然切點的連續譜，所以任何一條把「是錢」和「不是錢」分開的界線，都多少帶點武斷。各種像錢的新工具層出不窮——貨幣市場基金、預付卡，乃至如今的穩定幣和其他數位餘額——統計人員必須不斷決定，把哪些納進來。近幾十年的金融創新，正是央行為什麼會增設、有時又裁撤諸如 M3 這類口徑的原因。
經濟學家之間甚至對「哪個口徑才重要」存在真正的爭論。幾十年裡，有些人主張盯住貨幣供給是控制通貨膨脹的關鍵；可在現實中，任何單一的 M 與物價之間的聯繫，都被證明既鬆散又不穩定，於是如今多數央行駕馭的是利率，而不是直接盯住某個貨幣數字——這場爭論，貨幣政策那一級階梯還會回頭細談。這一切並不意味著各級口徑毫無用處。要看清貨幣的結構、要追蹤放貸擴張得有多快、要嗅出麻煩的苗頭，它們都極有價值。正確的教訓是謙遜：「那個」貨幣供給，是一族有用的度量，而不是一樁等著你從儀表上讀出來的、獨一無二的自然事實。
最後再設一道防混淆的欄杆，它從這條階梯一開始就一路帶到了這裡：貨幣供給不是國家的財富。各級口徑計的是那些發揮著貨幣職能的求償權，而不是那些讓一個國家富起來的房屋、工廠、技能和資源。回想一下[[money-vs-wealth|貨幣與財富]]之間的區別——多印出來的 M 並不會憑空多造出可供購買的真實之物，它通常只會抬高這些東西的價格。貨幣是管道；財富才是水。知道有多少貨幣存在、以什麼形式存在，告訴你的是關於管道的事——而正如本級階梯餘下的內容所示，這套管道，非常值得去弄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