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沒有貨幣的世界
到現在為止，你已經見識過市場所做的非凡之事：價格能協調起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專業化分工讓我們每個人去做自己最擅長的事、再用交易換來其餘一切。但那每一筆交易都悄悄假定了一樣我們從未質疑過的東西——貨幣。把它抽走，整台機器就會卡死。想像你是一個想要鞋子的麵包師。在純粹的以物易物之下——也就是拿貨物直接換貨物——你沒法乾脆買鞋。你必須找到一個恰好*此刻*就想要麵包的鞋匠。這個彆扭的要求，正是整篇指南轉動的那個樞紐。
這個要求有個名字：需求的雙重巧合。要讓一筆以物易物的交易成立，我必須想要你手裡的東西，*而且*你也必須想要我手裡的東西，在同一時刻、以合適的數量。單獨滿足任何一個條件都已經不容易；兩個條件要同時湊齊，就更是罕見。那位麵包師也許要找上好幾天，結果找到的鞋匠卻只想要蔬菜，於是他現在還得張羅一條三方鏈條——拿麵包換蔬菜、再拿蔬菜換鞋子——只為換到一雙靴子。所有這些搜尋和討價還價的成本都是純粹的浪費；沒有任何新東西被生產出來。
貨幣承擔的三項工作
這裡有一個關鍵的思維轉變：貨幣不是一件*東西*，而是一組*工作*。經濟學家是按它做什麼來定義它的，而教科書列出的恰好是三項貨幣職能。掌握了這三項，你對貨幣的理解就會比大多數每天經手它的人都更深。第一項、也是最重要的一項工作，是充當交換媒介——一種人人都願意在交易中接受的東西，於是你再也不需要需求的雙重巧合了。麵包師把麵包賣給任何一個餓了的人換來錢，再拿這筆錢向任何一個賣鞋的人買鞋。貨幣把一筆不可能的對換，拆成了兩筆輕鬆的買賣。
第二項工作，是充當記帳單位——一把衡量價值的公共尺子。有了貨幣，每樣商品都只用美元標出一個價籤，而不必用其他每一種商品來標價。設想一個只有四種商品的小市場。在以物易物之下，你得為每一對商品都準備一個單獨的兌換率——麵包對鞋子、麵包對牛奶、鞋子對牛奶，等等——而隨著商品增多，兌換率的數目會爆炸式增長。有了貨幣，每樣商品只需要一個價格。這省下的功夫極其可觀，而且正是它讓我們*得以*說出，一籃子商品到底是不是比另一籃子更值錢。
Prices needed: barter vs. money
goods barter exchange rates money prices
= n(n-1)/2 = n
----------------------------------------------
4 6 4
10 45 10
100 4,950 100
barter rate count grows like n-squared; money like n第三項工作，是充當價值儲藏手段——一種把購買力從今天帶往未來的辦法。週一賣了麵包，把錢攢著，週五再去買鞋；價值會替你等著。這正是一條魚或一籃草莓做不到的——它們會腐爛。貨幣讓你得以把「賣」這個動作和「買」這個動作在時間上分開。不過要誠實地說清它的限度：只有當貨幣的購買力保持穩定時，它才是一種*可靠*的價值儲藏手段。當物價飛快上漲時，錢躺在你口袋裡的每一天都在漏掉價值——而這正是為什麼通貨膨脹（後面某一階將專門講到）如此要緊。
什麼樣的貨幣才算好貨幣
一旦我們把貨幣看作一項工作而非一件東西，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就接踵而來：哪些東西能把這項工作做好？歷史上試過許多——牛、鹽、貝殼、串珠、菸草，甚至戰俘營裡的香菸。那些活下來的，往往共有寥寥幾個特徵。好貨幣要耐久（不會腐爛）、便攜（價值容易攜帶）、可分割（找得開零）、同質（一個單位和另一個單位可以互換），並且供給有限（不能隨心所欲地變出來）。金、銀這類金屬在這五點上都得分很高，這正是為什麼如此多的文化彼此獨立地、不約而同地漂向了它們。
這裡還有一個緊密相關、值得點出名字的觀念：流動性，指一項資產能多容易地變成支付手段而不損失價值。現金是世上最有流動性的東西——它本身*就是*支付手段。一棟房子則極不具流動性：它很值錢，但你沒法削下一角去買菜，而賣掉它要花上好幾個月。這裡也藏著一個關鍵的區分。貨幣不等於財富。財富是你所擁有的一切的總價值；貨幣只是其中那一小塊、可以立刻花出去的、有流動性的切片。一個把全部身家都壓在房產和股票上的億萬富翁，在某個下午，手頭能動用的真金白銀也許還不如你多。
商品貨幣與法定貨幣
現在來面對那個讓每個人第一次真正停下來思考時都犯難的謎題：一張鈔票，無非是印過字的棉紙，憑什麼能買到一頓飯？答案來自一個處於貨幣經濟學核心的區分——商品貨幣與法定貨幣。商品貨幣，是那種*同時*還是一種有用貨物、本身就有價值的貨幣：一枚金幣、一條鹽磚、一包香菸。你可以把金子熔了做首飾；它作為貨幣的價值，立足於它作為一件東西的價值。在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這是唯一存在過的貨幣。
法定貨幣則恰恰相反。你錢包裡那張紙幣，其內在價值近乎為零——你不能吃它、不能穿它，燒了取暖也沒多少熱量。（「Fiat」是拉丁語，意為「讓它成立」：它是憑法令而成為貨幣的。）那麼它的價值從何而來？不是來自金庫裡的黃金——幾十年來幾乎沒有哪種貨幣是用金屬來背書的。它的價值，立足於兩根協同發力的支柱。第一，政府宣布它為法定貨幣，並要求用它來繳稅，這就保證了一個最低限度的需求。第二，也更為有力的是，*共同的預期*：這張紙幣對你有價值，是因為你確信下一個人也會接受它，而那個人又確信再下一個人也會接受。
世界為什麼要拋棄黃金，轉向可以隨意印製的紙幣？說實話，這件事確有真正的爭議。批評者——包括你以後會遇到的奧地利學派——主張，創造貨幣的權力會引誘政府濫用它，從而助燃通貨膨脹。辯護者則回應說，把貨幣供給拴在「恰好挖出來多少黃金」上既武斷又危險：它會讓中央銀行在經濟低迷時束手無策。轉向法定貨幣，是用一種風險（貨幣過於僵硬）換來了另一種風險（過量印鈔的誘惑）。這兩種風險哪一種更糟，是一場仍在進行的辯論，而不是一個已成定論的事實。
貨幣從何而來——以及前方的驚喜
於是我們有了一個可用的定義。貨幣，就是任何能把那三項工作——交換媒介、記帳單位、價值儲藏——做得足夠好，以至於一個社會能圍繞它來協調運轉的東西。請注意，這個定義裡沒有任何一處要求它必須是紙或硬幣。一個社會幾乎可以約定用任何東西；而現代貨幣絕大部分根本不是實體的，只是銀行資料庫裡的一串數字。此刻正適合問出那個為本階餘下內容提供動力的問題：如果貨幣只是一份約定，那麼究竟是誰在創造它，又有多少在流通？
大多數人以為答案很簡單：政府把它印出來。這只是真相的一絲薄片，而完整的答案確實令人吃驚。現金——紙幣和硬幣——只佔貨幣供給總量的一小部分。絕大多數貨幣並非由中央銀行的印鈔機創造，而是由普通的商業銀行創造的，就在它們每一次放貸的時候。放貸，實實在在地把新貨幣憑空變了出來。這一個事實——我們會在接下來的幾篇裡仔細拆解它——正是利率、通貨膨脹與金融危機底下那套隱藏的管道系統。事情原來是：貨幣遠比你口袋裡的硬幣所暗示的更奇怪，也更是人為造出來的。
- 用貨幣的三項工作來定義它，而不是用它的材質：交換媒介、記帳單位、價值儲藏。
- 當你遇到一個貨幣的候選物時，拿耐久、便攜、可分割、同質、供給有限這幾條去檢驗它。
- 追問它的價值靠什麼支撐：是某種內在用途（商品貨幣），還是共同的信心加上法律地位（法定貨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