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會用「增長」撒謊的數字
在上一篇裡，你看到一個國家的全部產出如何被打包成一個數字：[[gross-domestic-product|國內生產總值]]，即一國一年所生產的一切的市場價值。但這個說法藏著一個陷阱。GDP 是一個*價值*——一堆東西的數量，乘以這些東西賣出的價格。而價值會因兩個截然不同的原因攀升：這個國家可能生產了*更多東西*，也可能只是同樣的東西貼上了*更高的價籤*。那個頭條數字，並不告訴你是哪一種。
想像一座只生產麵包的小島。某一年它烤了100個麵包，每個賣2元，於是 GDP 是200元。第二年它還是烤了100個麵包，但一陣通貨膨脹把價格推到每個3元——GDP 一躍到300元。帳面上，這個經濟「增長」了50%。然而沒有多烤出一個麵包；沒有人吃得更好。整個「增長」都是價格，不是麵包。一個誠實的經濟度量，必須看穿的，恰恰就是這種錯覺。
兩個 GDP：名義與實際
經濟學家解開這個結的辦法，是同時保留兩個版本的數字。名義 GDP用*當年*的價格給產出估值——小島的200元、然後300元，正像我們那個陷阱一樣把麵包和價格攪在一起。實際 GDP則用某一個固定基年的價格給產出估值，刻意把它定住，讓只有數量能夠變動。把價格釘在基年的2元水平上，兩年算出來的實際 GDP 都是200元——正確地告訴你：小島並沒有多做麵包。這就是名義與實際 GDP背後的全部用意：凍結價格，好讓「增長」只能意味著*更多東西*。
現在讓小島真的好起來。第三年它烤了110個麵包，價格穩定在3元。名義 GDP 是110乘以3，即330元。實際 GDP 仍用基年的2元價格，是110乘以2，即220元。名義數字大喊「比第一年漲了65%！」；實際數字則輕聲說「漲了10%」——而實際數字才是關於餐桌上麵包的真相。當人們問一個經濟是否*增長*時，經濟增長永遠指實際 GDP 的變化，絕不是名義的。基年價格是一把不變的尺；要是尺子本身不停在拉長，你就量不出孩子到底長高了多少。
平減指數：當場抓住價格
現在來看優雅的部分。我們對同一年的產出有了兩個數字——一個用今年的價格（名義），一個用基年的價格（實際）。它們的*比值*只能因價格而不同，因為數量是一模一樣的。那個比值，再放大到100，就是[[gdp-deflator|GDP 平減指數]]：名義 GDP 除以實際 GDP，再乘以100。它是一個直接從 GDP 帳目裡搭出來的物價指數——一支溫度計，量的是一國產出的平均價格自基年以來漲了多少。
Loaves Price Nominal GDP Real GDP* Deflator Year 1 (base) 100 $2 $200 $200 100 Year 2 100 $3 $300 $200 150 Year 3 110 $3 $330 $220 150 *Real GDP uses the Year-1 price of $2 for every year. Deflator = (Nominal / Real) x 100. Year 2: 300/200 = 1.50 -> 150 (prices up 50%, zero real growth) Year 3: 330/220 = 1.50 -> 150 (real GDP up 10%, prices flat vs Yr2)
平減指數是消費者物價指數的近親——你也許已把後者當作衡量通膨的日常標尺——但它們並非同一種動物。CPI 跟蹤的是典型家庭購買的*一籃固定商品*——含進口品，不含工廠機器之類。GDP 平減指數覆蓋的是*一國生產的一切*——含機器與出口、不含進口——而且隨著產出構成的變化，它的籃子會自動重新加權。多數年份兩者講的故事相近；在石油或進口品劇烈波動的年份，它們會分道揚鑣。兩者都是「價格漲了多少」的誠實度量；只是各自盯著不同的籃子。
按人頭算：比較生活水平
實際 GDP 修好了價格的毛病，但還潛伏著第二重混淆。一個人口眾多的大國，可以擁有龐大的 GDP，卻仍讓每個人相當貧窮——一塊巨大的餅，被十億張嘴分食。要比較*生活水平*，而非純粹的國家體量，我們就用實際 GDP 除以人口數：[[gdp-per-capita|人均 GDP]]。它是按人頭算的經濟產出——大致代表每位居民分到的那塊餅有多大。印度的 GDP 總量令瑞士相形見絀，可人均 GDP 卻把瑞士排在遠高處；人均，是「一個普通人活得怎樣」的那副鏡片。
要做最乾淨的比較，你往往想*兩種*調整一起上：實際（經過價格調整的）人均 GDP。這讓你能問：一國的普通公民今天是否比三十年前過得更好——而放眼世界大部分地方，答案是響亮的「是」，那是複利式增長的緩慢奇蹟。*跨國*比較還要再添一道褶皺，因為同樣一美元，在物價低的國家比在物價高的國家能買到多得多。經濟學家用購買力平價來處理這一點：按收入在當地實際能買到什麼來換算，而不是按生硬的匯率——否則，你會嚴重低估那些房租與大米都便宜之地的人們活得有多舒坦。
人均數字仍然藏起的東西
誠實要求我們退後一步。實際人均 GDP 是我們衡量物質進步的最佳單一數字，它與健康、教育和預期壽命有著驚人的相關。但它是一個*平均數*，而平均數可以閃閃發光，國家的另一半卻在掙扎——它對「餅如何分」隻字不提。它只計入被買賣的東西，因而漏掉了無償的照護勞動、閒暇、清潔的空氣、以及一片留存森林的價值，卻樂於把一場災難的清理成本算進去。數字更高通常是好消息，但它衡量的是產出，不是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