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買賣對象是人的市場
到目前為止，你看著供給與需求決定咖啡、理髮、飛機座位的價格。這一階要做一件更大膽的事：把同一套機制對準*人*。我們要找的價格是工資，舞台是勞動力市場——它是一個要素市場，因為勞動是企業為生產產出而僱用的生產要素之一。耐人尋味之處在於，交易雙方互換了日常的角色。在這裡，*企業*是買方，而*你*——工人——是賣方，出售自己的時間。
這次角色互換的分量，比乍看更重。你買咖啡時，是為咖啡本身——為了喝它。但麵包店僱一名麵包師時，它要的並不是麵包師*這個人*。它要的是她將烤出並賣出的麵包。她的勞動之所以被需要，僅僅是作為通往別的東西的手段。這就是整一階所圍繞的那一個念頭，所以我們在下一節給它起個名字——一旦你掌握了它，工資就不再是從天而降的一個數字，而成了你幾乎可以親手算出來的東西。
引致需求：從別處被拉出來
正因為沒有哪家企業是為僱人而僱人，對勞動的需求便是一種引致需求——它是*從*對工人產品的需求中*引申*、被拉出來的。沒人因為喜愛焊接而僱焊工；人們僱焊工，是因為人們想要汽車、管道、輪船。所以，若你想知道焊工的工資會怎樣，第一個該看的地方根本不是焊工，而是焊接所造之物的市場。
這就是引致需求，它悄悄解釋了許多事。當房價暴漲，木匠和吊車司機的工資也漲——不是因為蓋房子忽然變得高尚，而是因為他們所建之物的價值上去了。當印刷報紙的需求崩潰時，對印報人的需求也隨之崩潰，無論他們手藝多好。對*人*的需求，是搭在對*產品*的需求的背上的。請記住這個畫面：勞動需求曲線，是最終產品市場投下的一道影子。
多一名工人值多少：邊際收益產品
那麼企業把僱人推到多遠為止？它沿用你為產出量所用的那套「一邊際一邊際」的習慣。對每多一名工人，它只問一個問題：這個人帶來多少額外收入？這個數字就是勞動的邊際收益產品——這名工人的邊際收益產品，即 MRP。它由你已經熟悉的兩塊拼成。第一，這名工人增加了多少*額外產出*（她的邊際產量）。第二，這些產出每一單位賣出時換回多少*錢*（產品的邊際收益）。把兩者相乘，便得到僱用她帶來的額外收入。
MRP of labour = marginal product x marginal revenue
Bakery, selling each loaf at $4 (a price taker):
Bakers Loaves/hr Extra loaves MRP = extra x $4
------ --------- ------------ ----------------
1 20 20 $80
2 38 18 $72
3 52 14 $56
4 62 10 $40
5 68 6 $24
Hiring rule: keep adding workers while MRP > wage.
If the wage is $40/hr, hire 4: the 4th adds $40 (worth it),
the 5th would add only $24 (less than the $40 wage).注意 MRP 那一列為何向下傾斜：每多一名麵包師增加的麵包都比前一名少，因為他們擠在同樣的烤箱前——這正是你研究企業時遇到的邊際報酬遞減。於是企業的法則美得簡單：只要某名工人的 MRP 超過工資，就再僱一個，直到「其 MRP 恰好降到與工資相等」的那名工人為止。把這條法則在每一個可能的工資水平上跑一遍，你就描出了一整張「在每個工資下企業想僱多少人」的表。那條向下傾斜的表，*就是*企業對勞動的需求曲線。對人的需求，字面意義上，就是邊際那個人所生產之物的價值。
你這一端的取捨：工作還是閒暇
MRP 給了我們對勞動的需求。剪刀的另一刃是勞動供給——人們願意提供的工時。在這裡，模型把你描繪成——頗為動人地——一個在分配某種固定而寶貴預算的人：一天裡的時間。你賣給僱主的每一小時，都是你無法用來睡覺、養育子女、玩耍、休息的一小時。經濟學家把所有這些非工作時間統統歸入一個詞，*閒暇*，而是否工作的選擇，就是關於如何切分你這一天的選擇。這就是工作—閒暇取捨。
這樣看，工資就是*閒暇的價格*。歇上一小時，你就放棄了那一小時本可掙得的錢——它的機會成本。所以當工資上漲，閒暇變得更貴，這就誘使你少要一點閒暇、多幹一點活。這是符合直覺的方向，而在很大一段範圍裡，勞動供給曲線確實向上傾斜：每小時給人付得更多，總體而言，他們就提供更多工時。
但誠實要求加上一道褶皺，而且是個有名的褶皺。更高的工資也讓你在任意給定工時下變得*更富*——而人一旦變富，許多人會選擇買*更多*閒暇、而非更少，因為休息與陪伴家人，正是我們負擔得起時會想要更多的東西。這兩股力量朝相反方向拉扯，對某些人而言，在足夠高的工資上，第二股力量獲勝：加薪反而讓他們工作*更少*的時間。這就是著名的向後彎折的勞動供給曲線。樸素的教訓是：「付得更多，就得到更多工時」通常成立，卻不是一條定律——其反應取決於具體的人和工資水平，經濟學家並不假定它總是成立。
工資在何處落定
現在把兩刃合到一起。勞動需求（企業的 MRP）向下傾斜；勞動供給（工人的工時）向上傾斜。它們相交於唯一一點，這個交點定下工資——正是你已經熟悉的市場均衡，只不過貨架上擺的是人。在這個故事最乾淨、最競爭的版本裡，均衡工資等於邊際工人的 MRP：用白話說，*在這個理想化的市場裡，一名工人往往按最後那名工人所產之物的價值獲得報酬。*這是個引人注目、又略帶希望的論斷——值得我們小心對待。
之所以要小心，是因為那個整潔的結論重重地倚靠著一些你不該囫圇吞下的假設。它假定有許多小僱主競爭同一批工人，因此沒有任何單一企業能把工資壓下去。一旦這條不成立——比如某座小鎮裡唯一像樣的僱主，是一家孤零零的工廠或醫院——勞動的買方就握有勢力，即一種買方壟斷，從而能付*低於* MRP 的工資。（有些經濟學家主張，這正是最低工資有可能在不毀掉就業的前提下提高報酬的一條誠實途徑，即把買方壟斷僱主一直壓著的工資討回來——不過任何此類效應究竟有多大，是這個領域裡爭論最激烈的問題之一。）這個乾淨的模型還忽略了：報酬之所以不同，是因為*工作*不同、*人*也不同——這些線頭，我們會在接下來的指南裡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