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價定律：整套想法的種子
在本階梯前面的幾篇裡，你已經學到匯率不過是一種貨幣以另一種貨幣表示的價格，由想買想賣的所有人在外匯市場上定出來。這就留下了一個自然的疑問：匯率有沒有一個「應當停在那裡」的正確水平，還是說它只是隨著當天的買賣被推到哪裡算哪裡？購買力平價是最古老、也最簡單的回答。它從一個樸素的想法出發，叫做一價定律：同一樣商品在兩個地方賣，一旦把價格換算成同一種貨幣，就應當賣一個價。
為什麼應當如此？因為有套利——在一處低價買進、在另一處高價賣出，賺取無風險利潤的行為。假設黃金在紐約賣每盎司 2000 美元，但按今天的匯率，倫敦的價格折算下來是 2100 美元。交易者會在紐約買、運到倫敦，每盎司淨賺 100 美元。這種買入把紐約的價格推高，賣出把倫敦的價格壓低，直到兩地價格碰頭、缺口閉合。一價定律不是什麼道德戒律；它只是「不知疲倦的逐利」作用於「同一樣東西的兩個價格」時的必然結果。
從一樣商品到一整籃：購買力平價
現在把一價定律從單一商品放大到一個普通家庭採購的整籃東西。如果在美國賣 100 美元的一籃商品，在英國賣 80 英鎊，那麼讓兩者相等的匯率就是 100 美元 ÷ 80 英鎊 = 每英鎊 1.25 美元。這個讓兩邊持平的匯率，就是購買力平價——在這個匯率下，同一筆錢在兩個國家買到的是同一籃東西。購買力平價其實就是一價定律披上了一件「同時由許多商品織成」的外衣。
Basket of goods: US price = $100 UK price = £80
PPP exchange rate = US price / UK price
= $100 / £80
= $1.25 per £1
If the MARKET rate is $1.40 per £1:
the pound buys MORE dollars than its goods justify
=> the pound looks OVERVALUED against the dollar
=> the dollar looks UNDERVALUED (cheap to visit the US!)有兩種說法值得分清。*絕對*購買力平價是上面那個強主張——市場匯率此時此刻就應當等於籃子價格之比。*相對*購買力平價則溫和得多、也可信得多：它說隨著時間推移，一個高通貨膨脹國家的貨幣，相對於低通脹國家的貨幣，應當大致按兩者通脹率之差貶值。如果美國物價每年漲 2%、英國物價每年漲 6%，相對購買力平價預測英鎊相對美元每年應當貶值約 4%，好讓漲得更快的英國物價不至於把英國擠出世界市場。經濟學家對相對購買力平價的看重，遠勝於絕對購買力平價。
巨無霸指數：能吃的購買力平價
測量一整籃東西很難，於是 1986 年《經濟學人》雜誌發明了一個妙趣橫生的捷徑：用一樣幾乎到處都賣、又近乎一模一樣的商品——麥當勞的巨無霸。它的邏輯是，一隻巨無霸本身就是一個小小的籃子（牛肉、麵包、生菜、人工、租金、廣告），所以它在各國的價格，就是一次粗略而又能吃的購買力平價檢驗。把兩國的巨無霸價格相除，就得到一個「漢堡購買力平價」匯率，可以拿來對照真實的市場匯率。
怎麼讀它呢。假設一隻巨無霸在美國賣 5.00 美元，而按當前市場匯率，在日本折合 3.00 美元。漢堡在日本更便宜，意味著同樣的美元在那裡能買到更多漢堡——這是一個信號：日圓相對美元看起來被低估了，大約差了那 40% 的缺口。旅行者對此有直接體感：一個在你看來什麼都便宜得驚人的國家，往往就是貨幣低於其購買力平價價值的國家。這個指數刻意帶著玩味，《經濟學人》也從未聲稱它精確——但年復一年，它捕捉到了某種真實的東西，而這隻漢堡之所以成為人人喜愛的教學工具，恰恰是因為它把一套抽象理論變成了能嚐得到的味道。
利率平價：另一隻錨
購買力平價把匯率錨定在*商品*的價格上。但錢也會跨境流動，去追逐*錢*的價格——利率。這就給出了第二隻錨，利率平價。其邏輯還是套利。如果把錢留在美元裡一年能賺 1%，而停進英鎊裡能賺 4%，英鎊看起來就令人無法抗拒。那為什麼不是人人爭相湧入？因為投資者最終總得換回來。利率平價說的是：你在英鎊裡多賺的那 3%，應當恰好被預期中英鎊這一年裡貶值的 3% 抵消掉。兩條路線——留在美元，或換成英鎊再換回來——必須給出相同的回報，否則套利就會把差額抹平。
這正是為什麼一國央行一加息，其貨幣常常應聲走強：更高的利率把外國資金吸引進來，這股需求把貨幣價格抬高，就是你在本階梯前面讀到的升值。反面同樣凌厲——如果一個國家利率下調、或它的承諾失去可信度，資金會奪路而逃，貨幣隨即同樣迅速地貶值。注意這裡的張力：購買力平價說高通脹的貨幣應當*下跌*以保持商品競爭力，而更高的利率（常常正是用來對抗這種通脹的）卻可能在短期內讓貨幣*上漲*。兩股力量都是真實的；它們只是踩著不同的鐘點在起作用。
現實為何會偏離購買力平價數年之久
下面是誠實的那一部分。作為「匯率今天停在哪裡」的預測，購買力平價坦白說是個糟糕的預報員——貨幣可以偏離其購買力平價價值 20%、30%、甚至 50%，並在那裡一待就是十年。研究界給這個現象起了個好記的名字：「購買力平價之謎」。那這套理論為什麼還沒被淘汰？因為在*長*時間跨度上——想的是年和十年，而不是天——匯率確實傾向於慢慢爬回購買力平價。它是一隻錨鏈又長又鬆的弱錨，而不是一根繃緊的牽繩。
它之所以偏離，原因並不是什麼需要羞愧的缺陷——它們恰恰是世界實際運轉方式的特徵。第一，人們買的許多東西是不可貿易的：一次理髮、一次看病、一頓餐館飯、一套公寓的租金。沒有套利者能把曼谷便宜的理髮買下來轉手賣到蘇黎世，所以這些價格永遠不會被拉平。富國的服務往往很貴（高工資滲進了一切本地事物），這正是為什麼它們的總體物價水平——以及那隻巨無霸的價格，其中一半是本地人工和租金——會系統性地高於窮國。這是一個有充分記錄的規律，有時被稱為巴拉薩—薩繆爾森效應。
原因還有更多，而且層層疊加。運輸成本與關稅讓價格分隔兩地。稅率天差地別——巨無霸在有些國家背負的稅比別處更重。品牌與本地市場勢力讓麥當勞能按每個市場「肯出多少」來定價，而不是一個全球統一價。而最重要的是，貨幣被交易，遠遠更多是為了*金融*而非*商品*：每天有數以萬億計的資金在追逐利率、避險與投機，把漢堡和襯衫這類貿易那緩慢的拉力徹底淹沒。所以只要投資者持續偏好持有某一種貨幣勝過另一種，市場匯率就可以長久地遠離購買力平價。購買力平價告訴你那個引力中心在哪裡；它不告訴你那顆遊蕩的行星何時才會終於落回它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