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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合物:又長又軟的鏈條的物理學

塑料袋、尼龍、DNA、輪胎裡的橡膠——它們全都由形狀像長得不可思議、扭來扭去的鏈條那樣的分子構成。本講將跟著這樣一根鏈條走一趟,揭開一個奇異而美麗的道理:被拉長的橡皮筋為什麼一心想縮回去。

一種像迴形針鏈一樣的分子

你見過的大多數分子都又小又緊湊——一個水分子只有三個原子。[[polymer|聚合物]]則完全是另一回事。拿一個小小的分子單元,叫作單體,把成千上萬、甚至上百萬個它的副本首尾相連,串成一根連續的鏈條。結果就是一個單個的分子,卻能長得驚人:要是把一根典型的聚合物鏈放大到義大利麵那麼粗,它的長度輕輕鬆鬆就能有一個足球場那麼長。這個詞的意思就是「許多個部分」:poly(許多)+ mer(部分)。

一根鏈條內部的原子,是被強[[covalent-bond|共價鍵]]連在一起的,所以鏈條本身不容易散架。但是——這一點至關重要——這些鏈節可以轉動。鏈條上每一個關節都能相當自由地旋轉,就像迴形針鏈的鏈節,或者一條軟趴趴癱在桌上的自行車鏈。所以,這根鏈條雖然沿長度方向很結實,卻軟得不成樣子。不去碰它,它不會筆直地伸展開來;它會塌成一團鬆鬆垮垮、雜亂無章的亂麻,就像一根掉在盤子上的煮熟的義大利麵,或者一串倒成一堆的珠子。

鏈條為什麼會蜷成一團:數一數那些亂糟糟的形狀

為什麼一根自由的鏈條會皺成一團亂麻,而不是直直地躺平?不是因為蜷起來更省能量——一根軟鏈條無論擺成什麼形狀,耗費的能量都差不多。真正的原因純粹是「數數」,而這是整個軟物質裡最美的論證之一。問:有多少種不同的形狀,對應著鏈條被完美地拉成一條直線?恰好一種。再問:又有多少種形狀是皺成一團的亂麻?多得天文數字、多得無法想像——因為「亂」的方式數不勝數,而「完美直線」的方式只有一種。

現在回想軟物質的心跳:[[thermal-motion|熱運動]]。鏈條是溫的,所以它的關節不停地被周圍的抖動踢來踢去、重新洗牌——它那[[brownian-motion|布朗式]]的扭動從不停歇。每一個瞬間,它都在隨機地嘗試一種新形狀。而既然皺成一團的形狀遠遠多於伸展的形狀,鏈條就幾乎把全部時間都花在了蜷曲狀態上——純粹是因為,它撞進一團亂麻的次數,遠遠多於撞成一條直線的次數。沒有任何力把它拽成一個球。它蜷起來,靠的是壓倒性的機率。

這個「亂的方式更多」的想法,恰恰就是物理學家所說的:一個衡量「有多少種不同的排佈,看上去整體卻一個樣」的量。高熵意味著方式多;低熵意味著方式少。一根皺成一團的鏈條是高熵狀態——形狀很多——所以溫熱的物質會自行漂向它。把這一點牢牢攥住,因為橡皮筋馬上就要靠它來解釋了。

橡皮筋之謎,解開

橡膠是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聚合物鏈,全都蜷成隨機的亂團,再東一處西一處地用幾個永久的交聯點把相鄰的鏈拴在一起,好讓整塊東西連成一體。靜止時,每一根鏈都待在它最鍾愛的高熵蜷曲狀態裡。現在你去拉這根橡皮筋。把兩端往外扯,就逼著每一根鏈伸直——離開它那一大堆豐富的亂團形狀,改去採取那寥寥幾種伸展開的形狀之一。你是在把這些鏈,從一團高熵的亂麻裡,硬拽進一條低熵的直線中。

可這些鏈條,又溫又抖,無時無刻不想溜回它們那大量的亂團形狀裡去——那些形狀實在多太多了。這股永不安分、想要重新皺回去的統計學衝動,從外面感受起來就是一股拉力:橡皮筋正反過來扯著你的手指。一鬆手,每一根鏈都感激涕零地一頭扎回它那高熵的亂堆裡,橡皮筋便「啪」地縮回它原本的短長度。橡膠的彈性,不像鋼彈簧那樣,是儲存在被掰彎的硬鍵裡的。它儲存在裡——儲存在鏈條壓倒性地偏愛「亂」這件事裡。

從熵彈簧到熵驅動的有序

請留意橡皮筋剛剛教給我們的那個深刻道理。一股你能用自己手指感受到的力——真實的、機械的、富有彈性的——結果竟然不是來自任何堅硬的鍵,而是來自那溫熱鏈條對無序的渴望。這是由抖動、而非由鍵的硬度所驅動的[[cm-elasticity|彈性]]的第一張具體面孔,也是軟物質的標誌性招數:熵——那本「有多少種方式」的賬——竟扮演起一股貨真價實的物理力。

一旦你接受了「熵能拉也能推」,你就為第一講許諾過的那個出人意料的轉折做好了準備。如果「想要無序」能產生一股力,那麼有時候,讓最多的成員獲得最大的抖動自由的辦法——反直覺地——竟是把它們排列整齊。一旦如此,隨機便建起了秩序。這就是[[entropy-driven-order|熵驅動的有序]],是下一講液晶以及大量自組裝背後的秘密。橡皮筋是你拿到的第一個證據,證明熵不只是亂;它是一股你能攥在手裡的自然之力。

當鏈條纏住又困住:從熔體到凝膠

一根鏈條已經很有意思了;而一大群鏈條聚在一起,才是日常材料的來處。把許多長長的聚合物鏈堆在一起,它們就會像一碗義大利麵、或者一盒纏成一團的耳機線那樣彼此穿插。一根鏈條沒法穿過它的鄰居;它只能沿著自己那條蜷曲的路徑,順著長度方向慢慢蠕動,就像一條蛇在密草叢中扭動著鑽行。正是這種緩慢的、蛇一般的爬行,使得熔化的塑料如此濃稠黏膩,也使得這些鏈條要花上漫長而慵懶的時間才能彼此流過——這份黏滯,我們會在流變學那一講裡再好好碰上一次。

現在再做一件事:把這些鏈條在零散的幾個點上永久地拴在一起,讓它們再也無法彼此流散開來。你就做出了一種[[gel|凝膠]]——一張稀疏的鏈網,把大量液體困在它的網眼裡。果凍、隱形眼鏡、髮膠,還有細胞的內部,全都是凝膠:按重量算大部分是水,卻能保持一個形狀,只因為一張脆弱的鏈網死活不肯讓液體跑掉。凝膠就是「一團軟趴趴的鏈條液體,溫和地決定變成固體」的那個瞬間——它也是通往軟物質其餘部分的一座完美橋樑,在那裡,「流動」與「保持」之間的界線永遠模糊,也永遠引人入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