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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利金、靈魂綁定代幣與帳戶抽象化（ERC-4337）

代幣標準的三片前沿——它們不再只談「誰擁有什麼」，而是開始改寫規則：試圖永遠跟著作品走的金錢、拒絕被賣掉的所有權，以及變身為可程式化智慧合約的錢包。

走出「誰擁有它」

一位插畫家鑄造了一件作品，以 1 ETH 賣出，並在上架資訊裡寫上「10% 權利金」。一年後同一張圖以 80 ETH 轉手。她從這筆暴利分到多少？常常是零。不是因為有人駭了她的合約——而是因為在多數鏈上，權利金是一種禮貌性的請求，而非協定會強制執行的規則。

這一階前面的指南教過你代幣是什麼：ERC-20 的餘額、ERC-721 NFT 那獨一無二的 tokenId、ERC-1155 的多代幣效率，以及一個 NFT 的圖片究竟存在哪裡。這些標準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誰擁有什麼，又如何轉移？ 這最後一篇談的是三片改寫這個問題的前沿：試圖永遠跟著代幣走的金錢（EIP-2981 權利金）、根本拒絕轉移的所有權（靈魂綁定代幣），以及錢包本身變成你能程式化的智慧合約（ERC-4337 帳戶抽象化）。

EIP-2981：鏈能描述、卻無法強制的權利金

EIP-2981 刻意做得極小。它只新增一個唯讀函式 `royaltyInfo`，輸入一筆售價，回答兩件事：該付給誰、以及付多少。就這樣。它不搬動任何金錢、不碰任何餘額——它只是一張市集可以讀取的標籤。

// SPDX-License-Identifier: MIT
pragma solidity ^0.8.20;

import {ERC721} from "@openzeppelin/contracts/token/ERC721/ERC721.sol";
import {IERC2981} from "@openzeppelin/contracts/interfaces/IERC2981.sol";

contract ArtNFT is ERC721, IERC2981 {
    address public royaltyReceiver;
    uint96  public royaltyBps;          // basis points: 500 = 5%

    constructor(address receiver, uint96 bps) ERC721("ArtNFT", "ART") {
        royaltyReceiver = receiver;
        royaltyBps      = bps;          // e.g. 500 for 5%
    }

    // EIP-2981: given a sale price, report who is owed how much.
    // NOTE: this only *reports*. It never receives or forwards funds.
    function royaltyInfo(uint256 /*tokenId*/, uint256 salePrice)
        external view returns (address receiver, uint256 royaltyAmount)
    {
        return (royaltyReceiver, (salePrice * royaltyBps) / 10_000);
    }

    // Tell the world (and marketplaces) we implement the standard.
    function supportsInterface(bytes4 id) public view override returns (bool) {
        return id == type(IERC2981).interfaceId || super.supportsInterface(id);
    }
}
一個最精簡的 EIP-2981 NFT。權利金以基點報價（10,000 = 100%），所以 10 ETH 售價、500 基點，就是 (10 × 500) / 10,000 = 0.5 ETH 歸創作者。

這裡有個界定整個主題的關鍵：`royaltyInfo` 是個 view 函式。當買家轉移一個 NFT 時，ERC-721 標準裡沒有任何東西會去呼叫它。是市集合約必須選擇去讀那個數字、拆分款項、把該給的份額送給創作者。如果它不做，轉移照樣成功，創作者卻一毛都拿不到。權利金是鏈上真實存在的資料，卻附著在一筆可能永遠不會照藝術家所願發生的交易上。

這並非假設。2022–2023 年間上演了一場「權利金戰爭」：像 Blur 這樣的交易場所以「創作者費用可選」為競爭手段，許多系列的實際權利金支付一路崩向零。OpenSea 以一套 Operator Filter Registry（運營者過濾登錄） 反擊，封鎖向不尊重權利金之市集的轉移——然後在 2024 年 8 月，當整個生態系不滿這種強硬作風時，悄悄將其棄用。如今真心想要強制執行的專案，會轉向像 Limit Break 的 ERC-721-C 這類設計：讓每一次轉移都通過一個鏈上驗證器把關，而那個驗證器可以要求權利金必須付清。

靈魂綁定代幣：賣不掉的所有權

現在把問題反過來。權利金之所以棘手，是因為轉移太自由。那如果轉移正是你不想要的呢？一張大學文憑、一枚「完成此課程」徽章、一張出席證明、一段信用紀錄——這些只有黏在你身上才有意義。一張能向陌生人買來的文憑毫無價值。這正是靈魂綁定代幣（SBT）的構想：綁定在單一帳戶上、不可轉讓的代幣。

這個詞出自 Vitalik Buterin（2022 年 1 月的一篇部落格文章，借用了《魔獸世界》的用語），並在 2022 年 5 月的論文《Decentralized Society: Finding Web3's Soul（去中心化社會：尋找 Web3 的靈魂）》中加以延伸。關鍵在於：你不需要一個全新的標準就能做出一個——你拿一個普通的 ERC-721，再移除轉移的能力即可。在 OpenZeppelin v5 合約裡，鑄造、轉移與銷毀全都匯流到單一的內部掛鉤 `_update`，所以一次覆寫就能把代幣封死：

// SPDX-License-Identifier: MIT
pragma solidity ^0.8.20;

import {ERC721} from "@openzeppelin/contracts/token/ERC721/ERC721.sol";

/// A credential that can be MINTED to a wallet and BURNED by it,
/// but never TRANSFERRED to another wallet.
contract Credential is ERC721 {
    error TokenIsSoulbound();

    // EIP-5192: a minimal interface so wallets/marketplaces know it's locked.
    event Locked(uint256 tokenId);

    constructor() ERC721("Credential", "CRED") {}

    function locked(uint256) external pure returns (bool) {
        return true; // always locked
    }

    // In OZ v5, mint/transfer/burn all route through _update.
    //   from == 0  -> mint   (allowed)
    //   to   == 0  -> burn   (allowed: you may give it up)
    //   otherwise  -> transfer (blocked)
    function _update(address to, uint256 tokenId, address auth)
        internal override returns (address)
    {
        address from = _ownerOf(tokenId);
        if (from != address(0) && to != address(0)) revert TokenIsSoulbound();
        return super._update(to, tokenId, auth);
    }
}
一個靈魂綁定的憑證。EIP-5192 只標準化了 locked()/Locked/Unlocked，讓工具能偵測不可轉讓性；我們仍允許鑄造（發放）與銷毀（持有者放棄它）。

真實的用途已經出現：POAP（你出席過某活動的證明）、鏈上憑證與 KYC 認證、類似 Gitcoin Passport 的信譽，以及代幣門禁式的存取——而這把「鑰匙」沒辦法直接賣給黃牛。SBT 也暗示了今日 DeFi 做不到的一件事——低抵押借貸：用一段不可轉讓的信用信譽（而不只是鎖住的資本）來為貸款背書。

帳戶抽象化：當錢包變成智慧合約

每一個一般的 以太坊錢包——你 MetaMask 種子片語背後的那個——都是外部擁有帳戶（EOA）。它只有一條硬寫死的規則：一筆交易要有效，必須帶有來自單一私鑰的一個 ECDSA 簽章。那把唯一的金鑰就是你的全部身分。弄丟它，錢就永遠沒了。沒有「忘記密碼」、沒有消費上限、沒有「需要我三把金鑰中的兩把」，而且你永遠得自己持有 ETH 來付 gas。簽章規則被烙進了協定裡；你改不了它。

帳戶抽象化問的是：如果「這筆交易有效嗎？」的規則本身，是一段由你撰寫的程式碼呢？ERC-4337 正好實現了這件事——而最巧妙的地方在於，它做到這點完全不必更動以太坊的共識。它不去碰協定，而是在協定之上、用智慧合約搭起一套平行的交易系統。你的錢包變成一個智慧帳戶：一個自己決定「什麼才算有效動作」的合約。

讓這套機制運轉的，有四個零件：

  1. UserOperation（使用者操作）——不是一筆普通交易，而是一個描述你的智慧帳戶想做什麼的偽交易物件。你用帳戶自選的方式簽署它（一把金鑰、多簽、一把 passkey……），再把它丟進一個獨立的「替代記憶池」。
  2. Bundler（打包者）——一個角色（很像區塊建構者），它盯著替代記憶池、蒐集許多 UserOperation，把它們包進一筆普通的鏈上交易。打包者先墊付 gas，事後再獲得補償。
  3. EntryPoint（進入點合約）——一個經過稽核、所有智慧帳戶都信任的單例合約。它分兩階段（先驗證、再執行）跑每個 UserOperation，並負責把錢補償給打包者，這樣個別帳戶就不必自己處理。
  4. Paymaster（代付者）——一個選用的合約，它同意為你的操作支付 gas：它可以完全贊助使用者（無 gas 入門），或讓他們改用像 USDC 這樣的 ERC-20 來付費，而非用 ETH。

拆開一個 UserOperation

一個 UserOperation 像是交易那位野心勃勃的表親。它帶著一般的 gas 與 nonce 欄位，但有兩樣東西特別突出：一個能在首次使用時部署帳戶的 `initCode`（透過 CREATE2，所以位址在合約存在之前就已知道——所謂「反事實」部署），以及一個協定從不檢查的 `signature`。取而代之，是由你帳戶自己的程式碼來驗證它。

// The pseudo-transaction a smart account signs (ERC-4337 v0.6).
struct UserOperation {
    address sender;               // the smart account itself
    uint256 nonce;                // replay protection (per-account)
    bytes   initCode;             // deploys the account on first use (CREATE2)
    bytes   callData;             // what the account should actually do
    uint256 callGasLimit;
    uint256 verificationGasLimit;
    uint256 preVerificationGas;
    uint256 maxFeePerGas;
    uint256 maxPriorityFeePerGas;
    bytes   paymasterAndData;     // optional sponsor (paymaster) + its data
    bytes   signature;            // checked by the ACCOUNT, not the protocol
}

// During the verification phase the EntryPoint calls this on your account.
// Return 0 to accept; this is where you put YOUR rules.
interface IAccount {
    function validateUserOp(
        UserOperation calldata userOp,
        bytes32 userOpHash,
        uint256 missingAccountFunds   // top-up the account owes the EntryPoint
    ) external returns (uint256 validationData);
}
ERC-4337 v0.6 的結構。因為 validateUserOp 是你的程式碼，「有效」可以指一個 passkey 簽章、2-of-3 多簽、每日消費上限，或一把 session 金鑰——任何你能用 Solidity 表達的規則。

EntryPoint 以兩個嚴格的迴圈處理一個批次。首先是驗證迴圈：對每個操作呼叫 `validateUserOp`，依你的自訂規則檢查簽章與 nonce，並向 EntryPoint 預付一筆 gas。只有當每個操作都通過後，執行迴圈才會去跑每個操作的 `callData`。把驗證與執行拆開，正是讓打包者能安全地把陌生人的操作批在一起的關鍵：一個壞簽章在第一階段就被免費駁回，不會進到第二階段那些昂貴的工作。

帳戶抽象化解鎖了什麼——又付出什麼代價

一旦「有效」變得可程式化，那些長年的錢包痛點就變成你能交付的功能：

  1. Gas 贊助——由代付者支付 gas，讓新使用者在身上一點 ETH 都沒有的情況下就能簽出第一個動作，或用 USDC 付費。入門不再需要先跑去交易所，只為了買「付 gas 的錢」。
  2. 社交復原——指定一群守護者（朋友、裝置、某個機構），在你弄丟金鑰時由他們一起替你輪換簽章金鑰。一個社交復原錢包把「弄丟種子片語＝永遠失去資金」變成一件可以挺過去的事。
  3. 批次處理與 session 金鑰——一鍵完成「先批准、再兌換」，而非兩筆交易；或授予一款遊戲一把受限的「session 金鑰」，讓它在一小時內做些小額操作，而不必為每一步重新簽名。
  4. 自訂簽章——驗證手機的 passkey（secp256r1）而非種子片語，讓錢包用起來像 Face ID，而不是 24 個嚇人的單字。

這一切都不是免費的。智慧帳戶比 EOA 耗更多 gas（每個操作都多了額外的合約呼叫），替代記憶池／打包者這套基礎設施比以太坊基礎層更年輕、也更中心化，而代付者是一個你得仰賴它持續贊助的受信任方——而且若它贊助得不謹慎，還會成為被惡意消耗的目標。再加上 EOA 至今仍是絕大多數的錢包，所以 dApp 在未來數年內都得同時支援這兩個世界。

把這片前沿串起來

退一步看，這三片前沿彼此押韻。權利金想讓金錢跟著一個能自由流動的代幣走，卻發現沒有強制執行，標準就只能「建議」。靈魂綁定代幣想讓一個代幣永遠不移動，卻發現把它釘在單一位址上，會生出新的隱私與復原問題。而帳戶抽象化回答了復原問題——還不只如此——靠的是讓帳戶本身可程式化，於是錢包不再是一把脆弱的單一金鑰，而成為一份帶著規則的合約。

這也是整個這一階的主軸：一個代幣標準從來不只是一種資料格式——它是一份微型社會契約，規範著錢包、市集與其他合約可以對彼此做出哪些假設。從這裡開始，階梯轉向這些代幣在何處大規模地生存與交易：你現在已會撰寫的這些合約，正是後面的安全、DeFi 與擴容各階將要壓力測試、攻擊與優化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