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出、借入與收益

一家由程式碼經營的當鋪

想像一家老式當鋪。你遞上一塊價值 1000 美元的金錶，揣著 600 美元現金走出門。當鋪從不問你的姓名、從不查你的信用、也從不擔心你會不會還錢——因為它手裡早已攥著一件比它借出去更值錢的東西。你若回來連本帶一點利息還清，金錶就還給你；你若就此消失，當鋪便賣掉金錶，分文不虧。讓這筆借貸安全的，是那塊金錶，而非你的承諾。

去中心化金融裡的鏈上借貸，幾乎與這家當鋪一模一樣——只是店主換成了一份智慧合約，對任何人公開可讀，從不打烊，也從不通融。沒有信貸員需要說服，沒有申請表需要填寫。你鎖入一批價值高於借款的代幣，餘下的事交給程式碼。正是這一招——要求抵押品的價值高於貸款——才讓素不相識的人能彼此安全地借貸，中間不需要任何銀行。

一個共享的資金池，兩類人

一個借貸市場並不是一疊疊一對一的貸款。相反，所有人共享同一個流動性池——一份合約裡裝著某種資產堆成的一大堆公共儲備，比如一種與美元掛鉤的穩定幣。兩類人在這個池子邊相遇。供給方把代幣存入池中，因把它們借給他人使用而賺取利息；借入方則另外鎖入抵押品，從同一個池子裡取出代幣，並為這份便利支付利息。池子本身負責記帳。

THE LENDING POOL  (one shared contract)

  suppliers  -->  [   pool of USDC   ]  <-- interest
                  [  e.g. 10,000,000 ]
  borrowers  <--  [   80% in use     ]  --> pay interest

  collateral (locked separately by each borrower)
      ETH, BTC, ... worth MORE than the loan

  utilization = borrowed / supplied
              = 8,000,000 / 10,000,000 = 80%

供給方注滿池子；借入方憑鎖定的抵押品從中支取。

這種共享池的思路，也正是你先前在兌換代幣時見過的自動做市商背後的動力。區別在於池子是為何而設：兌換池存在的目的是把一種資產換成另一種，而借貸池存在的目的是把同一種資產按時間出租出去。兩種情形裡的奧妙都一樣：一群陌生人出資填滿一個公共儲備，再由合約按規則把它分派出去。

由供需決定的利率

沒有委員會開會來敲定利率。它由一個數字自動算出：利用率——也就是池中當前被借走的那一部分占比。當池子大多閒置時，借款很便宜，因為合約想哄著那些閒錢去派上用場；當池子幾近抽乾時，借款就變貴——高利率會把新的供給方引進來、催著借入方還款，從而留出一層緩衝，好讓供給方隨時都能把錢取回去。

BORROW RATE rises with utilization

   rate
    |                                  /
    |                               /
    |                          ___/   <- steep "kink":
    |                  _______/          punishes a
    |   ______________/                  near-empty pool
    |__/
    +----------------------------------- utilization
    0%        50%        80%        100%

  supply rate = borrow rate x utilization x (1 - fee)

池子被借走得越多，利率就越往上爬——起初平緩，越過拐點後陡然攀升。

請注意第二行：供給方所得，不過就是借款利率，再乘以池子裡真正被動用的比例，減去一小筆協定費用。把錢借進一個繁忙的池子，你就賺得不錯；借進一個冷清的池子，你的存款大半閒著，賺頭寥寥。利息由借入方支付、由供給方收取，合約則只是分分秒秒地把這個比例守得誠實公道。

當抵押品下跌：清算

當鋪只有在金錶比貸款更值錢時才是安全的。可加密抵押品的價格會上下劇烈擺動，所以每一筆貸款都帶著一道健康線：借款最多只能達到抵押品價值的某個比例——比如 75%。鎖入 1000 美元抵押品，你或許能借到 750 美元。兩者之間的差額，就是那層安全緩衝，護著供給方的池子永不沉到水面以下。

如果抵押品的價格跌得夠深，使貸款逼近那道健康線，這筆部位便會被開放給清算。世界上任何人都能挺身而出，替借入方償還一部分貸款，並以小幅折扣領走一塊抵押品作為酬勞。這聽上去嚴酷，卻正是讓整個池子保持償付能力的關鍵：壞帳被迅速而自動地清掉，趕在抵押品跌破借出之數以前。

存入並借款。鎖入價值 1000 美元的 ETH 作抵押；75% 的上限允許你借出至多 750 美元的穩定幣。
價格滑落。ETH 下跌，你的抵押品如今只值 900 美元；你那 750 美元的債務已悄悄爬到它的約 83%——越線了。
清算人出手。任何人替你向池子償還一部分債務，並領走與之相稱的抵押品外加一筆小額獎勵，把這筆貸款重新拉回安全區。
池子毫髮無損。供給方不會損失本金；沒被賣掉的那部分抵押品仍歸你所有。這一切都由合約完成，沒有法庭，也沒有催收的人。

「收益」究竟從何而來

人們常把收益說得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它並非如此。在一個樸素的借貸池裡，供給方賺到的每一分錢，都來自一個對那筆錢急切到願為之付息的借入方——這是一筆真實的經濟交易，與銀行存款別無二致，只不過由程式碼而非櫃員經手。這份基礎收益誠實且易於追溯：借入方付進來，供給方拿出去。

但那些扎眼的數字，通常還在頂上疊了好幾層。某個協定可能會把自家的治理代幣作為獎勵發給早期供給方，於是對外公布的利率，便把真實利息和那種代幣起伏不定的價值混在了一起。有些「收益」來自把錢存進另一個協定，而那個協定又把錢存進再下一個——每加一層，都既添了回報，又添了一個新的失效點。一個醒目的標稱數字，往往與其說衡量你能賺多少，不如說衡量你同時在信任著多少個活動部件。

小結

鏈上借貸，是一家變成公開程式碼的當鋪：你或者把錢存入一個共享的流動性池，或者憑藉價值高於貸款的抵押品去借款。利率隨池子的繁忙程度浮動，合約會自動清算高風險的貸款以護供給方周全，而基礎收益不過就是借入方所付的利息。每當一份利率好得不像話，該問的從來不是有多少，而是從何而來——以及究竟是誰在為它埋單。

至此，我們已經見過了鏈上的錢被借出、被兌換、被賺取。接下來，我們要轉向同樣這些積木的一種截然不同的用法——一種代幣，它代表的不是一筆餘額，而是一件獨一無二的東西：NF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