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的直覺會失靈
在開篇的導覽裡,你已經認識到,天體物理學就是用物理學去解釋蒼穹的事業。而最初的障礙並不是某個方程,而是「大小」本身。人類的直覺是為我們能走、能扔、最多能飛越的距離而生的。一公里我們能切身感受;一千公里我們能想像成一整天的長途旅程。可是宇宙運轉所用的數字大到這樣的地步,以至於我們所擁有的詞語——「龐大」「巨大」「天文數字」——統統坍縮成同一團毫無用處的模糊。要往前走,我們就需要一種在心裡把握「大」的全新方式,而這個工具就是[[cosmic-scale|宇宙尺度]]的觀念。
誠實的解決辦法,是別再試圖一口氣把整體想像出來。沒有人能真正在腦中看見「十億個」任何東西。天文學家改用另一招:把每一種尺度跟緊挨在它下面的那一種相比——大了幾倍?當答案大約是十倍時,我們就向上邁了一級台階。去數這些台階——這些「十的因子」——就把一幅不可能成像的畫面,變成了一張簡短而好打理的清單。這正是本篇導覽的全部訣竅;一旦想通,宇宙就不再是一團迷霧,而成了一道樓梯。
十的冪:求生工具
把 10000000000 一個一個寫出來既累人又極易數錯。於是我們把它寫成一個 1 後面跟著若干個零的計數:一百億就寫成 10^10。這就是[[orders-of-magnitude|數量級]]式的思考,指數每上升一級,就意味著大了十倍。它的威力在於:我們關心的那些差距本身極其巨大,可指數卻始終小而親切。從一個人(約 1 米)跳到地球(直徑約 10^7 米),不過七級;從地球跳到整個可觀測宇宙,也只再多約二十級而已。
1 m person 10^7 m Earth (diameter) 10^9 m Sun (diameter) 10^11 m 1 AU (Earth-Sun distance) 10^16 m 1 light-year ~ 9.5 x 10^15 m 10^21 m Milky Way (diameter) 10^26 m observable universe (radius)
三把尺:天文單位、光年、秒差距
在數字的零還少到能盯得住之前,用「米」都沒問題;可一旦零太多,天文學家就一邊往外走一邊換尺。在太陽系內部,最自然的單位是[[astronomical-unit|天文單位]](AU):地球到太陽的平均距離,約一億五千萬公里。光走完它大約要八分鐘——這正是為什麼我們說,陽光照到你身上時已經「八分鐘大」了。海王星的軌道約在 30 AU 處。天文單位讓太陽附近的那些數字保持得宜人地小。
一出太陽系,連天文單位都嫌不夠大,於是我們改用「光走了多遠」來度量距離。一光年就是光在一年裡走過的距離——約九點五兆公里,或大約 63000 個天文單位。太陽以外最近的恆星比鄰星,大約在 4.2 光年之外。專業天文學家更常用[[parsec|秒差距]],它約等於 3.26 光年,由一個稍後就會遇到的幾何小把戲所定義。一千個秒差距是一千秒差距(kpc),一百萬個是一百萬秒差距(Mpc)——那正是整個星系彼此相隔的尺度。
秒差距從何而來
秒差距並不是隨手湊出來的整數——它是從我們真正測量頭幾段宇宙距離的方法裡自然掉出來的。當地球繞太陽公轉時,一顆近處的恆星相對於遙遠的背景會顯得略微移動,就像你舉起一根手指、輪流閉上左右眼時,手指會「跳」一樣。這極其微小的視位移就是[[trigonometric-parallax|視差]],它是整座[[cosmic-distance-ladder|宇宙距離階梯]]的最底一級——這串彼此重疊的方法,把我們從太陽系一路帶到最遙遠的星系。恆星越近,它的視差擺動就越大。
乾淨的定義是這樣的:當我們的基線為一個天文單位時,若一顆恆星移動了一角秒(1/3600 度,一個真正微乎其微的角度),它就在一秒差距之外——「秒差距」這名字字面上就是「一角秒的視差」。這正好回答了本階開篇的問題:我們怎麼能測量一段永遠無法親身跨越的距離?我們根本不去跨越它。我們讓幾何和一個仔細測出的角度替我們幹活,人始終待在家裡。即便最好的儀器,視差也只能測到幾千秒差距遠,這正是階梯之上還需要更多級的緣故。
一直望到最遠——還附贈一台時光機
沿樓梯一路爬到頂。我們的銀河系直徑約十萬光年。仙女座星系,我們這個大塊頭的鄰居,約在兩百五十萬光年之外。星系會成團,團又交織成一張浩瀚的宇宙網,而在最遠的極處,則是[[observable-universe|可觀測宇宙]]——自宇宙變得透明以來,光有時間抵達我們的那個球體。它的邊緣在每一個方向上都約在四百六十億光年之外。
最後這個數字會讓細心的讀者犯嘀咕,這很對。宇宙年齡約一百三十八億年,那我們怎麼能看到四百六十億光年之外的東西?因為在光飛行的途中,我們與它們之間的空間一直在被拉伸——宇宙一直在膨脹。這種拉伸是真實而被充分測量過的;但這裡也最需要誠實:那並不是眾星系穿過空間、從某個中心向外飛去,而是空間本身在它們之間不斷長大,這一區別日後會有專門的一篇導覽來談。沒有一道你能抵達的邊緣,也沒有一個它從中炸開的中心。
在這一切距離之中,還藏著一份美妙的贈禮。因為光速有限,望向遠方就等於望向過去:這就是[[look-back-time|回溯時間]]。你看見的太陽是八分鐘前的,比鄰星是 4.2 年前的,仙女座的光更是在我們這個物種出現之前就啟程了。所以望遠鏡同時也是一台朝向過去的時光機——而正是這一個事實,即在天空中「遠」與「早」是同一個方向,才使這座階梯餘下的部分得以重建出整部宇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