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岔路口：一份承諾，還是一筆錢
在上一篇裡，你認識了年金——這唯一一種能把一筆積蓄轉化為恰好伴你一生之收入的工具——以及讓它難以定價的長壽風險。一個退休金計畫，不過就是把這套機器放大、由雇主為整支勞動力建造起來的版本。但在任何精算師能為它估值之前，計畫的設計者都必須先做一個決定，而這個決定將塑造此後的一切：雇主承諾的，是*你將領到多少收入*，還是僅僅*它會替你投入多少錢*？這個岔路口有兩個名字——確定給付制與確定提撥制——地球上幾乎每一套退休制度，不是其一、便是其二，或是兩者的混合。
把這個差別記牢的最乾淨方式，是一個旋鈕：*未來若比假設更糟，由誰來承擔這份風險？*在確定給付制下，雇主把這個旋鈕完全撥向自己——無論市場如何表現、無論你活多久，它都欠你一份既定的收入。在確定提撥制下，它把旋鈕撥向另一邊——它只欠你約定好的存款，自此之後，結果歸你。這正是你在壽險產品裡見過的那個承擔風險的旋鈕：終身壽險把風險留在保險公司，變額壽險則把它交給保單持有人。退休金撥動的是同一個旋鈕，只是針對退休最要緊的兩種風險：投資風險與長壽風險。
確定給付制：雇主承諾一份收入
一個確定給付制（DB）計畫，承諾的是一筆由公式而非由帳戶決定的退休金。它最經典的形態，是把三樣東西相乘：一個給付率、你的服務年資，以及一項關於你薪資的衡量。一條典型的「最終薪資」公式寫作*1.5% × 服務年資 × 最終平均薪資*。工作三十年，離任時薪資為60,000，你便掙得了一份年金：1.5% × 30 × 60,000 = 27,000——此後餘生每年領取，且往往透過聯合及遺屬形式，在你身後給配偶一份減額的金額。請留意這條公式裡*沒有*什麼：絲毫不涉及投資表現如何。這個數字，是一份承諾。
DB benefit formula (final-salary type):
annual pension = accrual rate x years of service x final avg salary
= 1.5% x 30 x 60,000
= 27,000 per year, for life
Benefit accrual (how the promise is earned, one year at a time):
after 1 yr : 1.5% x 1 x salary
after 10 yrs: 1.5% x 10 x salary <- earned 'so far'
after 30 yrs: 1.5% x 30 x salary <- full promise at retirement這份承諾是逐步掙得的，而描述這種累積的術語，叫做給付累積。每一年的服務，都為你已鎖定的退休金再添一片——在我們的例子裡，就是再添薪資的1.5%。你*今年*累積的這一片，正是精算師日後會稱之為正常成本的種子；而*迄今為止*掙得的所有薄片之價值，便是計畫此刻就必須為之備妥資金的累積負債。這些你將在接下來的幾篇裡正式估值；眼下先記住這幅圖景：一份確定給付制退休金，是一摞逐年增厚、直到你退休的薄片，此後只要你在世便持續給付。
正因為給付是固定的，*風險*便結結實實地落在雇主（即計畫發起人）身上。倘若計畫的投資表現不佳，發起人必須從自己的金庫裡補足這筆基金；倘若退休群體整體上比死亡率假設所預測的活得更久，發起人就要支付那多出來的年頭。員工對這兩者都受到庇護：市場崩盤與壽命延長，是發起人的麻煩，而非他們的。這正是確定給付制那不動聲色的慷慨——也是它不動聲色的危險。一家企業在年輕而成長時許下的承諾，幾十年後可能變成一副沉重的擔子，而這正是如此多企業與公共計畫逐漸淪為資金不足的由來。
確定提撥制：雇主填滿一筆錢
一個確定提撥制（DC）計畫，把承諾反轉過來。這裡被*確定*下來的是投入，而非產出：雇主同意繳入一筆既定的提撥——比如每年你薪資的5%，且往往由你自己再配上5%——存入一個署著你名字的個人帳戶。這筆錢被投資出去，通常投入你自選的基金，並隨市場漲落。退休之時，你領到的不是一份被承諾的收入，而是這個帳戶屆時恰好值多少錢。美國人耳熟能詳的401(k)計畫，以及當今世界絕大多數的職場退休金，都是確定提撥制。雇主的義務，在提撥存入的那一刻便告終結。
現在，把那個風險旋鈕撥向另一邊。市場的脾性，歸*你*所有：強勁的十年會讓你那筆錢膨脹，而退休前夕的一場崩盤則可能把它掏空。這裡還有一個更微妙的陷阱——即便你帶著一筆健康的餘額抵達退休，你個人仍要面對長壽風險，因為一筆錢並不知道你會活多久。若你像以為自己將在80歲過世那樣去花它、卻活到了95歲，你就活過了自己的積蓄；若你因為害怕這一點而緊攥不放，你便在不必要的清貧中度日、最終帶著錢離世。一個確定提撥制帳戶，把那個本是為之而發明出年金來解決的難題，交回到了你這個體的手上——而多數人，從不去買那本能解決它的年金。
歸屬：承諾何時才真正屬於你
有一個對兩種設計都適用的關竅：雇主繳入或累積的部分，若你提早離職，並不會自動歸你所有。歸屬便是那條決定雇主出資的部分何時成為不可沒收之權利的規則。在你歸屬之前，邁出公司大門，可能就意味著把雇主的那筆錢留在了身後。常見的樣式有兩種。*懸崖式歸屬*在達到某一門檻（比如三年服務）之前，不給你雇主那一份的分毫，而一旦達到，全部金額便在那一刻一次性歸你。*分級式歸屬*則把它一片片交出，或許每年20%，於是你在五、六年後完全歸屬。
把歸屬與累積分清楚是值得的，因為初學者常把二者混為一談。*累積*說的是你已經*掙得*了多少給付；*歸屬*說的是你若離職，能把已掙得的部分*留下*多少。你完全可能累積了一筆可觀的給付，卻因尚未歸屬而對雇主那一份分文無權。相對地，你自己繳入確定提撥制帳戶的部分，則幾乎總是即刻且完全歸你——背著歸屬條件的，是雇主的配繳和確定給付制的承諾。對精算師而言，歸屬之所以要緊，是因為*退出率*——員工在歸屬之前離職、從而喪失給付的概率——會直接拉低計畫的預期成本。
真正的目標：替代率
退一步，問問退休金究竟是*為了什麼*。不是為了堆出最大的一堆錢——而是為了足夠平穩地替代你工作時的收入，讓退休不至於感覺像跌下懸崖。衡量這件事的標尺，叫做**替代率**：你的退休收入佔退休前薪資的比例。若你曾掙60,000，而退休金每年付你27,000，那麼這個計畫給你的替代率就是45%。設計者通常瞄準一個*總*替代率——把國家退休金、職場計畫與個人儲蓄一併計入——大約落在60%–80%之間，因為退休者不再儲蓄、不再通勤、稅負也往往更低，所以他們並不需要100%便能維持同樣的生活水準。
在這裡，兩種設計以一種意味深長的方式分道揚鑣。確定給付制計畫*直接瞄準替代率*——其公式經過設計，使得（比如）每年1.5%、整整一段職業生涯下來，讓你從這個計畫得到接近45%的替代，這是一個你尚未退休便能讀出的數字。相比之下，確定提撥制交付的是一筆*餘額*，替代率只在最後、在你把那筆餘額轉換成收入之後才顯現出來——而這一轉換，取決於你退休那一天的年金價格，後者又取決於利率，以及保險公司預期你能活多久。兩個確定提撥制餘額完全相同、卻相隔兩年退休的人，最終可能落得迥然不同的收入，原因純粹是利率動了。
這正是為什麼「確定給付制對確定提撥制」是退休金裡最深層的結構性決定，也是為什麼過去四十年間，世界大幅地從確定給付制漂移向確定提撥制。雇主們厭倦了在自己的資產負債表上扛著無上限的市場風險與長壽風險，便把它交給了個人。這一轉移並非沒有代價：它悄然地把一大筆風險，轉嫁到了整體而言並不善於駕馭它的家庭頭上。你接下來將要研習的一切——累積負債、各種供款方法、那個能撬動整個估值的折現率假設——之所以存在，主要正是因為*確定給付制的承諾，必須為幾十年後的現金流，在今天就加以估值與備款*。而一個確定提撥制計畫幾乎不需要這套機器，因為它根本沒有許下需要估值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