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不會消失、只會挪位的差異
上一篇給你留下了一個清爽的念頭：帳面利潤與應稅所得之間的差距分成兩類。永久性差異是只算進一套帳、永遠不算進另一套的項目——比如一筆罰款，會計準則把它當費用，稅法卻拒絕扣除。這類差異只是讓兩個數字永遠不同，再沒有別的要記。本篇要講的是另一類，即暫時性差異，而遞延所得稅正是在暫時性差異中誕生的。
暫時性差異是一種時間差異。同一塊錢的收入，或同一塊錢的費用，在財務報表上落在某一年，卻在納稅申報表上落在另一年。在這個項目的整個生命週期裡，兩邊的合計完全一致——每一塊錢在每一側都恰好計入一次——但在任何單獨一年裡，它們可以不一致。這正是問題的核心：這種差異不是關於*多少*的分歧，只是關於*何時*的分歧。也正因為只關乎時間，它最終必然反轉。現在偏低的，以後會偏高；反之亦然。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會計不能對時間問題一聳肩了事。假設某項暫時性差異讓今年的稅單異常地*小*。公司今年付給政府的現金確實很低——但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差異會反轉，所以某個未來年度會來一張更大的稅單。如果財務報表只報告這筆很小的現金稅款，對那張逼近的更大稅單隻字不提，那它就是在美化今天、伏擊明天。遞延所得稅的全部意義，就在於*此刻*就把那項未來的義務、或那項未來的利益，放上資產負債表，讓報表對這張僅僅被時間推遲的稅單講出實話。
遞延所得稅負債：一張你推遲了的稅單
先從最常見、你也已經半懂的那種情形說起：折舊。經典的帳面與稅務折舊之分，是公司在財務報表上採用平緩的直線折舊，卻在納稅申報表上獲准採用*加速*折舊——前幾年扣除得更多。同一項資產，同樣的總成本分攤到其壽命中，但兩側的節奏不同。在最初幾年，納稅申報表主張的折舊扣除比帳上更豐厚。
順著想下去。更大的稅務扣除意味著*更低*的應稅所得，也就意味著這幾年*更小*的現金稅單。與此同時，財務報表採用較平緩的直線折舊，顯示出更高的帳面利潤，似乎應當對應更高的稅。於是今年公司實際付給政府的，少於其帳面利潤所暗示的數額。這對現金流是大好事——但它不是天上掉的餡餅。加速折舊把扣除前置了，所以在*以後*的年份裡，納稅申報表的折舊已經用盡，帳上卻還有剩餘可計。格局翻轉：往後，應稅所得高過帳面利潤，現金稅單比單看帳面所暗示的*更大*。早年的省錢，是向未來借來的。
那筆未來多繳的稅，是一項真實、可預見的義務，資產負債表把它記為遞延所得稅負債。其直覺，與你見過的任何其他負債——應付帳款、貸款、保修義務——一模一樣：它是公司已經知道自己將不得不付出的一筆未來流出。只不過這裡的債主恰好是稅務機關，而觸發它的不是交貨或到期日，而是時間反轉的那一刻。直白地讀，這名字很誠實：它是*遞延*的（被推到以後）、它是*稅*、它是一項*負債*（欠下的東西）。你沒有躲掉這筆稅。你把它排到了以後，而帳本承認了這一點。
遞延所得稅資產：未來欠你的一筆退稅
現在把時間倒過來，經典的例子是保修。假設一家公司銷售帶一年保用的家電。按照配比原則，會計準則堅持公司要估計未來的維修成本，並在銷售這批貨的*同一*年裡記下一筆[[warranty-liability|保修費用]]——為一筆銷售背書的成本，應當與這筆銷售的收入歸在一起，即便此刻還沒有發生任何維修。於是帳上提前確認了費用，就在家電離開門店的那一刻。
稅法則更嚴格。它通常要等你*實際*花錢去修理時，才讓你扣除保修成本——估計不算扣除。於是在銷售當年，帳上背著一筆納稅申報表視而不見的保修費用。一側主張一項費用、另一側拒絕承認，於是今年應稅所得*高於*帳面利潤，現金稅單也相應地比帳面利潤所應得的*更大*。公司現在多繳了稅，某種意義上，是在為帳上已經確認的成本預先付稅。
但反轉就在前頭。到了第二年，維修真正發生、現金流出，納稅申報表終於准予扣除——而帳上由於去年已經確認了那筆費用，並不再多出什麼。如今應稅所得跌到帳面利潤*之下*，現金稅單比帳面利潤所暗示的*更小*。今年多繳的那筆稅，換來了明年實實在在的減稅。那項未來的減免，是公司早已掌控的一項經濟利益，所以資產負債表把它記為一項遞延所得稅資產——與公司的其他資產並列，像是一張抵未來稅單的預存額，一筆僅僅被時間推遲的退稅。
一個小小的演算速寫——不帶繁重的代數
你不需要全套機制就能體會它如何運作；對折舊情形偷看兩年就夠了。設想帳面利潤每年穩穩是 100。暫時性差異在第一年是 40（稅務折舊比帳面高 40），到第二年反轉為負 40（如今帳面折舊比稅務高 40）。對每一側實際報告的數額，套用 25% 的統一所得稅稅率，就能看到現金稅款來回擺動，而兩年合計的稅卻紋絲不動。
Flat tax rate = 25%. Book income = 100 every year.
Year 1 Year 2 Two-year total
Book income 100 100 200
Temporary difference -40 +40 0 <- nets to zero
Taxable income 60 140 200
Cash tax paid (25%) 15 35 50
Book tax expense (25%) 25 25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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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p added to liability +10 -10 0
Deferred tax LIABILITY: 10 at end of Yr 1, back to 0 at end of Yr 2.請注意中間那個不動聲色卻要緊的數字：帳面所得稅費用兩年都穩穩是 25，緊跟著穩穩為 100 的帳面利潤，儘管實際交出去的現金從 15 擺到 35。這份穩定，正是遞延所得稅這套機制在幹它真正的活。沒有它，稅後報告利潤會純粹因為一個與企業實際經營毫無關係的折舊時間小花招而上下顛簸。遞延所得稅負債就是那個減震器，讓損益表保持誠實，而現金稅款在底下走它的之字形。
為什麼它們坐落在資產負債表上——以及該留意什麼
退一步看，它們落在資產負債表上就完全說得通了。一項遞延所得稅負債是公司已能看見正在到來的未來現金流出——所以它歸入負債，就像一筆貸款償還或一張未付帳單。一項遞延所得稅資產是公司已經掙得的未來減稅——所以它歸入資產，是一項將減少日後流出的資源。它們並不離奇；它們只是對未來現金的尋常預期，被釘在報告日上，好讓今天的報表既不隱藏即將到來的稅單，也不遺忘即將到來的利益。永久性差異則相反，在這裡什麼也不產生——它們從不反轉，所以沒有未來事件可記。
繼續往上爬之前，要誠實面對兩個邊界。其一，一項遞延所得稅資產只有在公司有理由預期未來會有利潤可供其抵減時，才值得記錄——一項未來扣除，對一家永遠賺不到應稅所得來供其抵減的企業毫無用處，所以會計必須判斷那份前景，而這份判斷正是審計師會探查的軟肋。其二，這裡的一切都假定了一個單一、不變的稅率；現實世界裡稅率會變，稅率的變動會重述這些餘額，這也是企業遞延所得稅披露看起來繁複的原因之一。這些都不會推翻你如今已握住的直覺。遞延所得稅不過是資產負債表對一張被時間挪了位的稅單講出實話的方式——被推遲成一項負債，或被預付成一項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