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率背後的那個問題
在本級台階前面幾篇裡，你學會了如何「清點」、又如何「核算」一門生意所賣的東西——永續盤存與定期盤存、先進先出與後進先出與加權平均，以及把期初存貨、本期進貨與期末存貨串在一起的那條銷貨成本公式。這一切，回答的是貨物「值多少」。本鳴的這最後一篇，則問一個不同而極為實用的問題：存貨動得有多快？ 一架滿滿的存貨，並不是一座獎杯。它是這門生意早已花出去的錢，凍結成了一件件物品，要等到客戶付款，才得以重新化回現金。這「化回」的速度，正是我們將要丈量的。
為何有人要為速度操心？因為存貨是一家公司最大的流動資產之一，它每靜坐一天，就在悄悄吞錢：倉儲、保險、被占用資金的利息，以及那永遠在場的危險——貨物會變質、過時，或乾脆被減價清倉。一搶而空的存貨，會迅速把那筆現金送回來，隨時可以再進貨、再賺錢。滯留不去的存貨，則是一處緩慢的漏水。本篇的兩個比率——[[inventory-turnover|存貨周轉率]]與存貨周轉天數——不過是看待這同一種速度的兩個角度罷了。
存貨周轉率：貨架被清空幾次
存貨周轉率，數的是一家公司一年裡把全部存貨賣光並補滿多少次。公式刻意樸素：取這一年的銷貨成本，除以這一年裡所持有的「平均」存貨。設想一家小酒鋪，全年銷貨成本為 600,000，酒架上平均常備 100,000 的酒。它的周轉率就是 600,000 ÷ 100,000 = 6。這家店全年把酒架清空又填滿了六次——它的存貨每兩個月週轉一回。
這條公式裡，有兩處細節極易弄錯，務必牢牢記住。其一，「分子」是銷貨成本，而非銷售收入。存貨在帳上以成本計列，所以要拿同類去比同類，就必須也按成本來衡量它的流出——若用加價後的售價放在上面，會無端把這比率撐大。其二，「分母」是「平均」存貨，而非年末那個數字。由於存貨隨季節而脹縮，慣常的捷徑是把期初餘額與期末餘額相加再折半：（期初 + 期末）÷ 2。只用 12 月 31 日那個數字，可能嚴重誤導——一家在聖誕節剛過就盤點的玩具店，幾乎空空如也，看上去會快得不可思議。
存貨週轉天數：同一速度，用天數來講
「一年六次」是個不錯的答案，可大多數人腦中想的是天數，而非次數。於是我們把這比率翻轉過來：存貨週轉天數（常稱為「存貨持有天數」，或乾脆叫「在手天數」），問的是平均每件貨品在售出之前，要在貨架上等多少天。用 365 除以周轉率，便可得到。對那家酒鋪而言，就是 365 ÷ 6 ≈ 61 天。同樣的一樁事實——存貨每兩個月週轉一回——如今換上了一副更親切的面孔：平均而言，一瓶酒從到貨到離去，約莫坐上兩個月。
Cost of goods sold 600,000
Inventory turnover = ------------------------- = ------- = 6 times
Average inventory 100,000
365 365
Days sales in inventory = ----------------- = ------ ~= 61 days
Inventory turnover 6
higher turnover -> fewer days on hand -> cash freed up faster
lower turnover -> more days on hand -> cash frozen longer在手天數，才是經理人真正賴以過活的版本，因為它講的是經營的語言。「我們備著 61 天的貨」，一句話就告訴採購員貨架上還有多長的跑道、該多早補貨；而「我們的周轉率是 6」，得先翻譯一道。這兩個數字承載的信息一模一樣——它們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所以哪個能把意思講清，就用哪個。比較公司的分析師，慣於援引周轉率；打理倉庫的經營者，則慣於以天數來思考。
快與慢各意味著什麼——以及它為何因行業而異
人們很想說「周轉率高就好、低就壞」，但這話太過粗率。並不存在一個放之四海皆準的正確數字——唯一誠實的標尺，是同一個行業。一家超市靠著薄如刀刃的利潤過活，全憑速度求生：生鮮食品一年也許週轉 20 次以上，在手不過區區兩週，因為牛奶和生菜「必須」趕在腐壞之前出貨。一家珠寶商，反過來，存貨一年也許才週轉一兩次，卻照樣十分健康——鑽石不會變質，每一件都價值不菲，而客戶本就期待瀏覽一片寬廣的選擇，那些貨色難免要坐上一陣子。對雜貨店來說，周轉率為 2 是警訊；對珠寶商來說，卻全然正常。
你要密切盯住的，不是那個赤裸裸的水平，而是「趨勢」與「對照」。一道周轉率，若逐年向下漂移，或明顯低於貼近的對手，便是一面值得追查的旗子。周轉率下滑，可能意味著需求轉涼、貨物滯銷堆積；可能意味著採購員訂多了；也可能意味著過時的存貨堵塞了貨架。但是——這正是那句誠實的告誡——周轉率攀升，也並不自動等於一場勝利。逼得太狠，它可能意味著公司精簡到了反覆「斷貨」的地步：空空的貨架、缺貨脫銷，以及那些來了、什麼也沒找到、轉身去了競爭對手處的客戶，所失掉的銷售。
滯銷存貨裡那份無聲的危險
畏懼低周轉率，最深的緣由在於陳舊過時——貨物在等待之中失去價值的風險。一倉上一季的手機、去年的時裝，或一種逼近有效期的藥品，帳上也許仍以全額成本計列，可如今沒有客戶肯付那個價。在手天數越長，就有越多存貨，暴露在這種價值的緩慢腐壞之下。這裡有個初學者的陷阱：高企的存貨餘額，看上去可能令人安心——它畢竟「是」一項資產——卻在悄悄地、值著遠低於其入帳數字的錢。低周轉率，往往正是這道缺口張開時，最先顯露的徵兆。
會計對這一情形，備有一道護欄，本級台階前文已經見過：[[lower-of-cost-or-market|成本與市價孰低]]法則（在現代準則中，是成本與可變現淨值孰低）。它禁止公司把存貨按高於其實際能換得的金額計列。當成本 80 的季末夾克，如今只能以 30 清倉，公司就必須「當下」把存貨減記、確認一筆損失，而不是假裝這項資產仍值 80。低周轉率是早期的預警；減記，則是那張終將到期的帳單。附註裡一筆突如其來的存貨減記，往往正是一道已滑落了好幾個季度的周轉率，所發出的遲來回響。
這一切還有一個現金的側面，而正是這一面，無聲地殺死著小生意。存貨會吸乾營運資金——本可用來支付供應商、工資與店租的現金，如今被鎖進了貨物之中。一家公司，帳面上盡可盈利，卻仍可能因為太多現金凍結在賣不動的滯銷貨裡而窒息。這又是那條貫穿整個會計的道理的另一副面孔：利潤不是現金。把在手天數壓下來——又不至於把貨架餓成斷貨——正是一門生意不必借一分錢、就能騰出現金的最直接途徑之一。
乾淨俐落地算出它，一步一步來
- 從損益表裡取出這一年的銷貨成本——按成本，絕不是銷售額那個數字。
- 求出平均存貨：把資產負債表上的期初存貨與期末存貨相加，再除以二（若生意季節性很強，就改用月度平均）。
- 用銷貨成本除以平均存貨——這便是存貨周轉率，即這一年裡存貨循環的次數。
- 用 365 除以那個周轉率，得到存貨週轉天數——即一件貨品在貨架上平均等待的天數。
- 把這兩者拿去與同一家公司往年的數字、以及行業同行相較——絕不要去比一個絕對的理想值，那是不存在的。
最後還有一處誠實的褶皺，回扣到本級台階前面那幾篇講成本流轉的文章。由於後進先出、先進先出與加權平均各自把不同的成本，釘在期末存貨與銷貨成本之上，兩家在一切實質層面上一模一樣的公司，僅僅因為所選的方法不同，就可能報出不同的周轉率。在物價上漲之下，後進先出往往會在資產負債表上留下一筆小而陳舊成本的存貨，這相較先進先出，會機械地把周轉率「撐大」。所以，當你把兩家公司並排比對時，先核實它們是否以相同方式核算存貨，再去信任那番比較——一個比率，永遠只與餵養它的那些數字一樣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