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光看數字還不夠
在前兩篇指南裡，你看著四張報表咬合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利潤流入權益，現金又回扣到資產負債表。但報表上的一行數字被極度壓縮了。當一張資產負債表印著存貨 80,000 美元時，這一個數字只是一長串選擇的終點：用的是哪種計價方法、計提了多少減值、有多少已經過時、堆在無人提及的倉庫裡。這個數字是真實的，卻不是全部真相。[[notes-to-financial-statements|財務報表附註]]——有時也叫腳註——正是承載這全部真相的地方。
有一個讓初學者意外的關鍵之處：附註不是附錄，也不是可有可無的附加物。它們是財務報表的*組成部分*。審計師會審查它們，準則要求它們，法律也把一個數字和它的附註視為不可分割的同一項披露。當你讀到「本報表應與所附附註一併閱讀」時，這句話不是客套的套話——它是一條字面意義上的指示。沒有附註的資產負債表，只是半句話。
會計政策附註：公司選用的那本規則手冊
翻開幾乎任何一份年報，第一條附註都是*重要會計政策摘要*。可以把它想成公司在比賽開始前遞給你的規則手冊。像 GAAP 和 IFRS 這樣的準則，留下了許多誠實的可選項，而這條附註說明公司選了哪些：它如何給存貨計價、設備按多少年折舊、何時把一筆銷售算作已實現。兩家公司可以同樣真實，卻報出不同的利潤，僅僅因為它們在這裡撥動了不同的旋鈕。
一個具體例子能讓利害一目了然。假設物價上漲，某公司持有 1,000 件相同的存貨。在先進先出法下，它把最舊、最便宜的存貨算作先賣出，把較新、較貴的留在資產負債表上——報告利潤更高、存貨更高。在後進先出法下則相反——利潤更低、存貨更低，但稅也更低。同一個倉庫、同樣的貨，卻得出兩張大不相同的利潤表。除非你讀會計政策附註，否則無從知道公司撥動了哪個旋鈕。報表正表上的數字，對它是怎麼算出來的，是沉默的。
Rising prices, 1,000 units. Oldest cost $6, newest cost $10.
FIFO LIFO
Cost of sales cheaper (low) dearer (high)
Reported profit HIGHER lower
Ending inventory newer (high) older (low)
Same goods. The policies note tells you which column you're reading.尚無金額的風險：或有事項與承諾
關於一家公司，有些極其重要的事項，根本無法成為資產負債表上的一行，因為還沒有人知道金額。[[contingent-liabilities|或有負債]]是一項取決於未來事件的潛在義務——一樁可能敗訴的訴訟、一項可能被要求履行的擔保、一場可能結果不利的稅務爭議。會計規則對不確定性是誠實的：如果損失*很可能*發生且能夠估計，就作為真正的負債入賬；如果只是*有可能*，就在附註中披露、但暫不計入數字；如果*極小可能*，則可以忽略。
這恰恰是一張表面光鮮的資產負債表裡可能藏著定時炸彈的地方。一家報告著健康利潤、債務不多的公司，也許正面對一樁 5,000 萬美元的訴訟——一旦敗訴，將抹去多年的盈利——而你在數字裡找不到一絲痕跡，只在附註裡有一段文字。承諾則是它的鏡像：對未來支出的具有約束力的承諾，比如一份已簽的十年期租約、一份採購原材料的合同，它們尚未進入賬簿，卻實實在在地塑造著公司未來的現金。跳過附註的讀者，這兩樣都看不見。
誰、在哪、之後發生了什麼：分部、關聯方、期後事項
單一的利潤數字會透過把弱點平均掉來美化一家公司，因此較大的公司必須在附註中披露分部資訊：按業務條線或按地區拆分的收入和利潤。一家綜合企業也許報出一個亮眼的總數，而一條附註卻揭示：一個蒸蒸日上的部門，正悄悄補貼著三個在流血的部門。同樣的總數，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未來——而只有分部附註能把它們區分開來。
關聯方交易是與同公司關係密切之人的往來——它的所有者、董事、高管，或姊妹公司。它們值得專設一條附註，因為這些交易可能並非公平獨立：一家把貨物「賣給」由其首席執行官持有的實體、或向創始人家族租用總部的公司，也許是在把利潤搬來搬去，而不是真正賺到。這種交易可以完全合法，卻依然具有誤導性——這正是要求披露的原因。當一家公司相當一部分收入來自關聯方時，懷疑的讀者會把這部分收入視為比表面更不可靠。
最後，期後事項是在會計期間結束之後、但在報告公布之前發生的事——一月裡一場燒毀倉庫的火災、二月簽下的一樁大型收購、一個主要客戶破產。資產負債表定格在 12 月 31 日，但其中某些事項重要到隱瞞就會誤導，因此要在附註中披露（少數情況下，若它們揭示了年末就已存在的狀況，甚至會改動數字）。這是公司在說：「這是那張快照——而以下是你必須知道、快照已經太舊而無法呈現的事。」
為什麼老練的讀者先讀附註
把這一切合在一起，一種模式便浮現出來：報表的正表向你展示一家公司最整潔的一面，而附註則向你指出屍骨埋在何處。醒目的數字被設計得便於比較、乾淨利落；真正的風險和真正的判斷抉擇，則被推進了文字之中。這正是為什麼一位有經驗的分析師、審計師或貸款人，往往*先*讀附註、再看四張表——附註會告訴他們即將看到的是什麼樣的數字，以及什麼地方需要存疑。
- 先讀會計政策附註，弄清公司選用了哪些方法，從而在信任數字之前，先知道它們是怎麼搭出來的。
- 瀏覽或有事項與承諾附註，找出資產負債表尚無法呈現的訴訟、擔保和未來義務。
- 查看分部和關聯方附註，看看是否有一個好部門掩蓋著差部門，或收入是否依賴於內部人。
- 最後讀期後事項附註，捕捉快照定格之後發生的任何重要事項。
臨別前兩點誠實的提醒。第一，附註受[[materiality|重要性]]約束——公司披露的是重要事項，而非字面上的一切，因此足夠微小的事項，合理地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第二，連附註也部分是公司自己的措辭；審計報告擔保報表*及其*附註是公允呈報的，但它並不保證每一處樂觀的措辭都做到了均衡。要細讀附註，但要以審慎的懷疑者、而非信徒的姿態去讀。數字告訴你「是什麼」；附註告訴你，這個「是什麼」你究竟該不該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