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產幹活有多賣力?
本級台階前面幾篇,把比率這一族分門別類地理進了幾個抽屜:流動性(這個月付得起錢嗎?)、償債能力(它扛得住自己的債務嗎?),以及獲利能力(它賺不賺錢?)。這最後一篇,要拉開第四個抽屜——[[activity-ratios|效率比率]],也叫週轉率或活動比率。它們追的都是同一個念頭:一家公司手裡被塞了一堆資產,問題在於,它把每一項資產轉化成銷售,轉得有多麻利。一輛送貨車停上一整週,分文不掙;同一輛車天天跑線路,便掙回了它的本錢。效率比率,就是綁在每項資產上的速度表,告訴你哪些在嗡嗡運轉、哪些在空轉。
每一個效率比率,都共用同一副骨架:分子是一股「流量」,分母是這股流量所流經的那個「存量」。流量,是橫跨整年發生的東西——銷售額,或銷貨成本——從損益表裡取來。存量,是某一刻靜坐在那裡的一筆餘額,從資產負債表裡取來。由於分母那個數字會隨著一年而脹縮,我們幾乎總是取它期初與期末餘額的平均值,好讓一筆掙了十二個月的流量,公平地去對上這同樣十二個月裡所持有的一個典型存量,而不是某一天碰巧拍下的快照。
三個週轉率:總資產、存貨、應收帳款
其中最寬的一個,是總資產週轉率:銷售收入除以平均總資產。它問的是,公司從它所擁有的一切之中,每一塊錢裡榨出了多少塊錢的銷售。若一家公司在平均總資產為 1,000,000 之上掙得 2,000,000 的銷售,它的總資產週轉率便是 2.0——每一塊錢的資產,催生了兩塊錢的銷售。一家超市的週轉率也許逼近 3,把它不算多的資產使勁地轉;一家電力公司,被龐大的廠房壓著,週轉率也許只在 0.3 上下,每一塊昂貴的資產,只擠出涓滴般的銷售。抽象地看,這兩個數字誰也不比誰「更好」;它們描述的,是兩台截然不同的機器。
從全部資產拉近到其中一項,你便得到存貨週轉率——銷貨成本除以平均存貨——上一篇已把它徹底拆解過。重溫它那一處無聲的陷阱:分子是銷貨成本,而非銷售額,因為存貨在帳上以成本計列,同類必須去對同類。把它翻成天數,你就有了「存貨週轉天數」,即一件貨品在有人買走它之前,平均要在貨架上等待的天數。我們在這裡把這個比率接續下來,是因為它一旦與下一個比率相會,就拼出了一幅任何單一比率都無法獨自畫出的圖景。
第三個,是應收帳款週轉率——賒銷淨額除以平均應收帳款——它衡量的是公司把客戶所欠的現金收回來的快慢。它日常裡的孿生兄弟,是應收帳款週轉天數(DSO):用 365 除以應收帳款週轉率,即從一筆賒銷成立、到錢真正進帳之間,平均隔了多少天。假設一家公司賒銷額為 1,460,000,平均應收帳款為 200,000;週轉率便是 7.3,於是 DSO 為 365 ÷ 7.3 = 50 天。它平均要等約五十天才收得到錢。如果它自己開出的條件寫著「30 天淨額」,那這個 50 就是一記警訊:要麼客戶在拖拖拉拉,要麼催收的人手鬆懈了,本該早已到手的現金,仍流落在外。
現金轉換週期:現金被扣押多久
每一個天數自己單看都有用,可它們真正的威力,要等你把它們串成一串時才顯現。跟著一塊錢穿過一門買賣生意走一遭。它先去買進存貨;貨物隨後在貨架上等上「存貨週轉天數」才賣出去;這筆銷售是賒出去的,於是現金又要再等上「應收帳款週轉天數」,客戶才付錢。把這兩段相加,你便得到了這塊錢被困在營業週期裡的時長——先鎖進貨物、再鎖進一張客戶的欠條,幹不了別的任何事。
可公司並不會在貨物一到就立刻付錢給自己的供應商——它也是賒著買的,並把那筆現金攥上「應付帳款週轉天數」(DPO),也就是把應收帳款那個比率反過來、套到應付帳款上。這一段拖延,是供應商給的免費融資,所以我們要把它減掉。剩下的,便是現金轉換週期:存貨週轉天數,加上應收帳款週轉天數,再減去應付帳款週轉天數。它就是從公司真正為存貨付出鈔票那一刻起、到客戶的現金終於落回銀行那一刻止,公司自己的現金被占住的天數。
Cash conversion cycle = DIO + DSO - DPO
DIO days inventory outstanding 58 (goods waiting to sell)
+ DSO days sales outstanding 50 (waiting to be paid)
- DPO days payable outstanding 40 (we delay paying suppli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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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sh conversion cycle =68 days of cash tied up
Shorter cycle -> cash freed faster. Some big retailers reach a
NEGATIVE cycle: customers pay before the supplier's bill is due.正是在這個週期裡,效率比率不再是一道考題,而開始關乎存亡,因為它直接說到了營運資金、說到了現金。週期越短,意味著公司被凍結在經營裡的錢越少,能騰出來去發工資、還債、或為增長出資的錢越多。一道在拉長的週期,哪怕出現在一家利潤看上去仍然健康的公司身上,也是現金正在悄悄流失的最早跡象之一——它再一次提醒著那條貫穿整個領域的道理:利潤不是現金。一門生意,盡可以在損益表上秀出節節攀升的盈餘,而它的現金轉換週期卻越拉越長,慢慢把它餓到沒了那盈餘所暗示的、本該有的現金。
效率與利潤的交匯:杜邦的連結
效率,並不是一個獨立於獲利能力之外的話題——這兩者彼此相乘,方才生出獲利。看清這一點最乾淨的途徑,是把資產報酬率做[[dupont-analysis|杜邦]]拆解。資產報酬率,這衡量公司從其資產基礎裡擰出多少利潤的標誌性指標,恰好可以拆成你早已熟悉的兩塊:利潤率(淨利潤 ÷ 銷售)乘以總資產週轉率(銷售 ÷ 資產)。中間的銷售乾淨地約掉,剩下淨利潤 ÷ 資產——這正是資產報酬率。所以,整家公司的獲利能力,字面意義上,就是「每筆銷售掙得的利潤率」乘以「每份資產轉出的銷售」。
正因如此,兩家公司可以靠著過截然相反的日子,抵達完全相同的資產報酬率。一家奢侈品珠寶商,每筆銷售掙著豐厚的利潤率,卻把資產轉得很慢——高利潤率、低週轉率。一家折扣雜貨店,每筆銷售只掙一絲薄利,卻把資產轉得發狂——低利潤率、高週轉率。兩者都能落在比方說 10% 的資產報酬率上,可抵達那裡的路徑全然不同,各自該如何改進的方式也全然不同。叫珠寶商「賣快點」,是誤讀了它的棋局;叫雜貨店「提高利潤率」,則是無視了客戶究竟為何而來。杜邦的拆分,逼你在稱讚或責備之前,先問清是「哪一根槓桿」在驅動這報酬。
所以,當一家公司的資產報酬率逐年下滑時,別停在那個標題數字上——把它拆開。是利潤率縮水了(每筆銷售掙得更少,也許出於價格戰或成本上漲),還是總資產週轉率放慢了(資產變懶了,也許因為存貨臃腫、或新廠房閒置)?這兩種診斷,指向截然不同的藥方。這正是杜邦分析的全部用意:它把一個扁平的數字,化作一個關於「為什麼」的故事,而效率比率,供給了這故事的後半段。
你學過的每一個比率,都有的誠實邊界
在這一級台階裡,我們花了好一番功夫,搭起了一整箱比率工具;如今,正直要求我們把它翻過來,讀一讀那張警示標籤。第一條、也是最深的一條邊界:一個比率,永遠只與餵養它的那些會計數字一樣誠實,而那些數字,建立在選擇之上。兩家在經濟實質上一模一樣的公司,可以僅僅因為一家存貨用後進先出、另一家用先進先出,或因為一家選了直線折舊而非加速折舊,或因為一家對壞帳作了更進取的估計,就報出不同的比率。這些都不是舞弊——它們是被准許的判斷——但這意味著,在你核實兩家公司是否以相同方式計數之前,一場比率的對比毫無意義。
另有三個陷阱埋伏著。季節性:一個建立在資產負債表數字之上的比率,取決於這張快照是「何時」拍下的——一家泳裝零售商,在七月與在一月量出來的存貨和應收帳款,會天差地別,這正是我們要取平均的緣由,也正是為什麼把會計年度末挑在淡季,便能美化帳面。跨行業比較:1.2 的流動比率,對一家收款飛快的雜貨店也許無妨,對一家工期漫長的承包商卻令人警覺,所以一個孤立看去顯得孱弱的比率,對那一行也許全然正常——切莫拿一家軟體公司的資產週轉率,去比一家煉鋼廠的。還有通脹與老化的成本:在歷史成本之下,老資產以幾十年前的價格靜臥帳上,所以一座老牌工廠,可能僅僅因為分母陳舊、而非真的比去年才動工的對手更有效率,就報出一個虛高得討喜的資產週轉率。
最陰暗的一條邊界,是蓄意的操縱。正因為比率被人盯著,它們才被人做手腳——最常發生在期末前後,那張快照即將拍下之時。「粉飾報表」是它客氣的名字:一家公司把付供應商的錢拖到 1 月 2 日,好讓年末的現金看上去豐盈;或在 12 月底把一大批貨硬塞給經銷商(「通路填塞」),以撐大銷售額和應收帳款週轉率;或把帳多開一天,把 1 月初的銷售撈進上一年。這些沒有半分改變真實的生意;它們只美化了紙面上的那個比率。這便是為什麼比率是「一連串提問的起點」、而非一紙定論的最後緣由——它們告訴你該往哪裡挖,卻不告訴你會挖到什麼。